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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15日

已经很久了

 
本来是不大习惯看日本动画的,因为比较经典的大多是没有中文发音的,需要看字幕,很伤眼睛。但是死党从高中开始就不停地给我灌输动漫的概念,当然都是日本的:EVA,高达、钢炼、猎人、龙猫,后来跟海贼和火影,实在有点跟着没脾气了,就放弃了,转攻东京热和一本道的骑兵无了。昨天闲着无聊,看了N久之前下载的最终幻想圣子降临版,制作工艺就不必多说了,只是忽然想起当初看的EYES ON ME版,其中那两个戒指框在一起的项链很是流行了一阵。于是,发了神经,电邮让死党帮忙搞一个全套的最终幻想碟,临末了说:买不到,你就自己刻一张给我。直到发送了,才想起来那是已经很久的事情了,死党可能看到信后会很鄙夷地说:兄弟,那是已经很久的事情了,我已经不玩动漫了,现在哄孩子骑大马,每天磨老板加薪水才是正经事了。苦笑。
 
已经很久了?本来感觉不出来,需要仔细算算才吓自己一跳: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出国七年,居然和死党混了这么久了?按照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烟鬼平均年龄,算是混了四分之一的人生。两个人当初蹲在江滩喝着蓝带听装啤酒,吃着剪了指甲的烧烤鸡爪子的情景,仿佛就在身后,只要转头就能看见似的。
 
出来的人,大约是比较寂寞的,除了自己的家就是上班。和鬼佬上班是一回事,真正进入鬼佬的生活圈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像那“雷得外焦里嫩”,“小攻、小受”不是华人听不懂;鬼佬也在不断改进创造新词汇,而要八卦鬼佬的那些生活杂志,实在不适合20岁之后才出国的人——语言是一个方面,思维的柔韧性已经不可转变了。而海外华人之间,似乎本能地知道彼此应该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朋友就更少了;至于从留学生熬成移民留下来的,手机上真正会打出去、打进来的中文名字的电话已经可以只用五个手指头算出来了。刚出来的时候,同学还是会偶尔Q一下,从风土人情、到最近如何,最后实在没有话说了,就彼此心照不宣地无视对方的在线状态了。反倒是读书的时候,大家似乎更抱得紧一些,记得还在留学生的时候,一次把手机落在图书馆,第二天领回来一看:几个未接电话,又是语音留言又是短信催骂的。现在手机的功能基本上只停留在闹钟和阅读器上了,很后悔把手机从冲值转成包月,浪费那600条免费短信了。
 
老婆总说其实是我个人的问题,对朋友的定义太狭窄了。难得聚会时,对第一眼看得不对路子的,基本上就不会再联系;几个还在保持联系的留下的朋友,平时也不大主动招呼。我总觉得,朋友似乎就是那种:你知道我在这里,有事就说话。老婆耻笑:果然79年的也算是70年代的人,跟你有代沟。

所谓活在当下,不仅仅是生活态度更是一种心理,貌似我不具备这种,更多的时候总是想起过去,而且越来越开始容易狐疑自己的年龄了,今天做饭的时候居然脱口唱全了《三套车》和《打靶归来》!房客很严肃地问:你唱的是什么东西?房客是属猪的,我以为80后也应该知道这些歌吧,于是努力想让自己年轻,就哼了《怎么会》......然后也很严肃地对他说:这是成龙的歌,成龙以前拍片也唱歌的啊......最后还是放弃了,的确是已经很久了。
 
7月3日

升官记

 
 
自从部门经理四月初被开了,大家的表现一时间里可谓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主动加班加点不说,甚至愿意一周上满七天的人都有,还要轮换着来照顾、平衡每一位的热情和积极性。做stockroom,基本上就是开叉车上、下货为主。但并不使每一个人都有叉车驾照,又赶上经济危机,超市暂停了所有的免费驾照培训课程,即使如此,还是有鬼佬同事Chris乘着空闲的时候拉着我帮忙教一下,想等熟练了,自己掏4百大洋去考试。总之,用值班经理的话来说就是:“从没发现,原来大家都是中国人!”我听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别的国家鬼佬如何不清楚,但提起kiwi,似乎国际上都普遍认为:懒。这个懒,主要是针对加班和享受福利而言,懒到什么地步呢?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老师教的是教育心理学,个人兴趣考了沙滩排球国际裁判资格,04年跑到雅典奥运会做裁判,回来之后一口气请了小半年的无薪假。为什么呢?因为她把裁判收入和上班工资一算发现,再不请假,就要少拿福利补贴了。这也难怪。新西兰个人收入所得税是20%,这还是针对年收入3万8以下的人,收入越高税越高。年收入3万8在新西兰据说是个“福利线”,这个数字以下多少都可以申请到一些补贴和福利,这个数以上,没有14岁以下孩子的家庭似乎就“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了。老爸说,什么福利线,就是咱们国内的贫困线嘛。也对。但就有kiwi真的不愿意上班,等着拿福利救济。救济金,大约是每周170刀左右的样子,如果是两口子的话,一个人在家呆着,一个人读书,还可以申请大约100刀的学生津贴和无息学生贷款。这样算下来抛开无息贷款,一年套现也有1万4,超过了“福利线”三分之一的收入,而且这个1万4可是真金白银,没有税的。所以,要让kiwi加班加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鬼佬的数学很差,但是有计算器就方便了,周薪一算,打个电话给福利局,就发现:我考!加班一天多做8个小时,结果福利减少了多少多少刀,实际收入不过多几十块钱,人还累死,NND 再不干了!
 
了解了kiwi的“价值观”,再看值班经理那句话,所以心里怪怪的。鬼佬嘴里的“中国人”大约都是好说话,能吃苦,加班加点最佳人选,但是贪财,势利,不团结。说懒鬼佬是“中国人”,我想那个经理更多的是透着后者的隐语吧——都在做突击表现,向往着那个部门经理的位置。不管怎么样,整个四月份就属我们部门最有活力和热情,除了有问题没人负责之外,几乎感觉不到缺了一个部门经理,这让大boss乐得跟什么似的,每天到部门来慰问大家,每次都是笑容灿烂,手舞足蹈的。同样的,大家也很热情,每次超市内部广播,都注意听71830这个号码——大Boss的办公室内线。只要有“stockroom某某,请联系71830”那就立马可以看见一双喷火的眼睛和其他更多同样喷火的眼睛。当然我自己也喷过,也被别人喷过。
 
鬼佬发明了“公平竞争”,所以要补缺部门经理也是要同时对内、对外招聘的。一般来说招聘广告要登出三周之后,再做决定。到了五月中旬的样子,大家就像约好了似的,就在部门经理被开除的第7周,这周的周六、周日缺人!谁都不愿意加班。平时上班也是没签收的货单往桌上一拍——到点走人,多一分钟不做。因为7周过去了,大Boss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一个“个人谈谈”都没有出现。于是stockroom部门又开始了扯淡的混点下班走人状况。Lise问我:你现在还是早上五点上班?看我点头,很为我抱不平地说:凭什么啊!你的合同不是早上八点上班嘛,不干!你明天就八点再来,谁爱
干谁干去。这冬天,五点上班?!......给你工资加了?
 
上班的人都知道不能问同事间的工资,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估计Lise是急昏了头。看我摇头说没加工资,她似乎“放心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为我打包不平。我心里只能苦笑。
 
五点上班,就要四点起床。别说是冬天,就是夏天也够呛吧。虽然说新西兰号称“四季如春”,但是冬天照样下雪、打霜,出门前照样要往车上泼水除冰。其实,新西兰的劳工法很健全,各个公司都有自己的工会和劳工法律援助。Richard就曾经说,不干!又不加工资,你到工会寻求法律援助去。我还是苦笑一下,真那样做了,估计也别想在这里干了——国内国外都一样,谁要是个人单挑群体,都是等着被默哀的。更何况我顶着部门助理的帽子,别说工资时薪比他们多,就算不多一分钱,也照样该我顶着这个早班。为什么?“你是assistant manager嘛!”说这话的也是Richard,到点走人,丢下一摊货单的也是Lise,我也还是苦笑,劝自己:多做多pay嘛,反正老婆孩子都在国内度假,就当作多赚奶粉钱了。真的不干,也行。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和Lise打赌一个星期的工资:别说我八点上班,哪怕我请假一天,第二天来,这些事情你们还是丢着给我做的。她看看我,除了打抱不平,就是不敢赌。人都是这样的,老妈说:锅没顶在自己头上。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理解归理解,同情算同情,真要让自己上,那才是不干呢
 
做过早班和夜班的人都知道,同样是8个小时,早班和夜班做下来比常白班痛苦很多。夜班是下了班睡不著——累过了;早班是下了班不能睡——这一睡下午觉,大约就是晚上7、8点醒,吃了晚饭再过四、五个小时又该上班,时间长不长短不短的,怎么办?只能下了班拖到晚上8、9点睡——整个儿和自然规律顶着干,人的感觉很不舒服,更何况基本上每天要做9个小时的活才能下班。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Boss在六月初和我关门谈话的事情,一个小时之后就被雪亮雪亮地曝光。Lise很关切地问:加工资了?我说,还没有,但是老大说基本上考虑让我做部门经理了。要换合同,改年薪制。那天剩下的时间Lise看起来很不爽,却又不请假,不早退,就这么白眼翻翻地熬到下班。后来几天,做事还是那个样,能拖就拖,反正不是她的活就决不接手帮忙,晚点下班更是没门。闲下来的时候,就是往其他部门穿门聊天。我其实很理解她不爽的心情,本来她的资格最老,在这里做了7年,要不是因为当时运气不好,考叉车驾照的前天晚上酒后驾车加超速被吊销驾照,耽误了叉车驾照考试,估计也轮不到Mike来做部门经理。Mike总开玩笑说盼着和我做“小儿女亲家”,但实际上烟鬼之间可能多少比较容易合得来一些吧,反正的确有点照顾我,“逼”着我去考叉车驾照,Lise又似乎“万念俱灰”地不再考了,结果好端端的一个老大五只小鬼,又突然说要加个经理助理,赶上刚刚拿下叉车驾照的我,连驾照还没更新发下来,成助理了。现如今终于盼到了虚位以待的时候,又被我后来居上给占了经理的位置。她心里肯定潮闷得和夏天高气压低气压,就是不下雨的心情一样。可同样的道理,理解归理解,同情算同情,还能怎么样?
 
kiwi办事很拖是出了名了。报警之后两个小时警察才到的事情,被坎特伯雷警察总监解释为:资源有限,考虑危及生命者优先,其他一般性案件的出警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所以,从谈话到六月底,四个星期过去了一点后续动静都没有,让Lise很是诧异。她也不再老大长老大短的喊了,还是喊我colin。其实我倒宁愿她喊colin,喊老大的时候,一来听着口气别扭,二来,只要她一喊老大我基本都不能准点下班。她就能把几十份货单弄错了,然后丢给我,慢慢re-check.那天从早上五点上班,下午四点半才下班,就是拜她一句老大,所赐。货单输入她也能做,但是做错了要修改,只有我有授权密码,我不做谁做?还不是苦笑,劝自己:人家也是无心的,就是有心的,你又能怎么样?有证据?打小报告给大Boss? 到底这个部门经理是不是我,现在已经如同四点钟的太阳——传说中会出现,但是眼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过上周一天,她蹭过来说,我问过其他部门的经理了,年薪制加班是不给工资的,白做!你还每天做9个小时啊,要改改习惯了。我心里苦笑着,还是要很感激她的关心。自从上周起,她重新喊我colin,我已经基本上可以小赶慢赶地下午两点左右下班了。年薪制,我也是第一次接触。从来都是时薪,多劳多得嘛。但是一个月前老大谈话就说了:改签年薪合同,标准工作,每周5天,一共40小时。年薪除以52个星期,每周都是同样的定额工资。除非正常休息日经大Boss批准加班,平时超时工作是不给工资的,但是——看看部门经理的责任内容,你肯定不能在40个小时内搞定!至少经理不可能
比一般员工提前走吧,而经理至少要比别人早到半个小时。我其实也问过seafood的经理,怎么理解这个“不平等条约”。他说:“像我,合同是每周45个小时。但我基本上每周做50个小时。你也可以在规定时间里搞定,可是你这样会有太大的压力,基本上没有休息,更不提午饭了。所以我把每天算十个小时,慢慢做,第一不出错误,第二个人心情平缓不急。时薪规定了休息次数,年薪没有规定。当然,年薪还是比时薪多一些就是了。”我顿时明白了,就是国内的“包干”嘛!就像国内大学喝酒一样,一人五瓶啤酒,不管你是一口气吹还是慢慢喝,反正大家吃完的时候你喝完就行了。我还是心有不甘地说,“还是不公平啊。”那个部门经理就说,“不公平的事情也有很多人想着做呢!”说着他拍拍我肩膀,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Lise。“我是过来人”,他是否想表达这个意思?谈不上支持,只是很理解我,也心里明白我们部门Lise最近上窜下跳的躁动。很有意思,人不分东南西北,国内国际,大多看着别人得了便宜,抱怨着老天对自己的不公吧。
 
今天下午,超市内部广播:“stockrooom colin, you have phone call on 71830.”接了电话,上楼,签字,换胸牌,内部局域网开放权限,时薪工资结余、带薪假清算、归零,然后握手。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犯虚,心里憋不住地兴奋。升官记,从做这个超市的清洁工起,清理办公室垃圾,清洁员工厕所,洗马桶、小便池,清洁员工休息室;到做收银夜班,凌晨12点到早上8点半,直站得让人发虚汗;转到grocery做上货,整箱6瓶装2.25升的可乐,不停的搬;30公斤的大米扛在肩上扶着梯子往货架上堆;做仓储助理,开叉车,凌晨四点起床,没有一点食欲,也要强行喝着牛奶麦片;开着四面透风的叉车,下雨、下雪、就是下刀子也要下货;连续做11个小时的加班,看着电脑上10号字体的数字,两眼发红;一趟supplier chain做下来,休息时挖咖啡的汤匙不停地抖;部门经理、助理两个人的活我一个人干,给的工资时薪还是按助理算......曾经咬牙切齿忍住眼泪,硕士文凭,洗厕所;在女人堆里做“另类”收银员;发着烧也不想请假,积攒着能回国多待几天;从康师傅到统一、从白家到一丁,中国的、日本的、韩国的、kiwi的,打开方便面闻着味儿就犯恶心。
 
下班电话老妈说,“你总说要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说老爸当初在丹东零下二、三十度穿衬衣修飞机,才有今天。我今天算是做到老爸的一半了!”老妈呜呜地说,“好,好。买点东西和室友庆祝一下,奖励一下自己。”我想去再买一把瑞士军刀,waiter型的,简单、实用。
5月24日

随 感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轻易地沉陷到感伤和回忆中。沾满泥泞的枫叶,在寒风中撇折倒悬的枯枝,还有咖啡店里偶尔播放的披头士和老鹰的旧歌,都让我心里一沉,有些不自然的压抑。

回来时带的一条烟已经抽完了,昨天下班顺路去三商买烟,看到了久违的大卫杜夫。店员似乎还记得我,没有等我开口,就从橱窗里拿了两包下来。我拿在手上看了看,微笑着摇头:两包云烟,谢谢。店员有些诧异又抱歉地换了烟,找了零钱。坐在车里,兴趣索然地点了一支,没有国内的香醇——一直听说新西兰的中国烟都是从澳大利亚进的假烟,也不能算是假烟,就是挂着国内的牌子其实并非真正的云南烟草。都说贵州的酒,云南的烟。从开始抽烟就一直是云南的烟,红梅、阿诗玛、红塔山、红河、云烟...

以前,仿着那个名人的口吻,动辄说:我只抽大卫杜夫。感觉好像有些品味超然和我行我素的潇洒。其实大卫杜夫和其他的洋烟一样,并不适合中国人的口味。看看烟丝就知道,发黑发硬,不像国内的烟丝,柔软的褐色。可能只是觉得那包装很有特色,就像七星简单的白蓝搭配,给人很舒服的视觉;大卫杜夫这个德国烟的红黑包装,给人很沉稳的幻觉,都不像国内的烟包装上花哨图案太多。其实,抽烟烧的都是钱,为什么不让自己烧得舒服点呢。所以,慢慢地还是回归本家,却又觉得本家的味道不正宗。

和小夏两个人坐着把最后两支烟抽完,小夏看看空盒子说:烟不欺人啊。我笑了,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古老”的烟民的口号了:抽烟的人有递烟的习惯,朋友间来蹭烟也是经常的事情。不管人多人少,烟民是很少出现手头烟不够发,让对方没面子。”

和小夏认识这两、三年,我已经被他磨得没有脾气了。我是个急性子,见风的。

“你想好了?”我揉着空烟盒,高举着做出投篮的姿势,结果,MISS。
“想不想都是这样了。去奥克兰看看吧,都说那里找工作容易,毕竟大嘛就是火,对不对,成不成功也不去考虑,做了再说。当初对小夏说,要找工作还是要移民,你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快做,该买的就买,不要想着两边都得,很难。

的确,找工作和移民现在来看是两个问题。找工作只能算是有收入,但是不一定能移民;移民,不一定保证有工作,很多时候反而是要花钱的。工党在的时候,小夏就反反复复地做思想斗争:想两全其美,找到一份和专业对口的工作,工作合同有一份比较看得上眼的Job Title,和年薪。基本上,这个,很难!不是说没有,有的人有那个实力和机遇,顺风顺水的,而且还不屑于呆在新西兰;但大多数留学生面临的还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小夏就这么拖着,拖到现在,国家党执政,移民审批的细则变化已经很大了,对于大部分商科留学生而言:要有工作,工作必须和所学专业对口,工作职务必须是相当于经理一级,工资收入必须相当于3万8的人均收入线。小夏总在抱怨,我也总在抱怨。

小夏抱怨这个根本就是不可完成的任务。换成国内应届大学毕业生,人家凭什么让你一来就做经理?人均3万8的收入也不知道是怎么算出来的,估计新西兰的金字塔结构也很“尖端”。我的抱怨大多是怒其不争,早就跟他说过,考虑清楚,马上操作。当时只是顺口打哈哈:人口只会越来越多,移民只会越来越难,移民就像大老爷们娶媳妇——只有剩男没有剩女。期间,我狠狠地鼓励他买个假工签,先移民再说。新西兰是有假工作的,公司开个虚假的工作合同,给一份4万左右的年薪收入证明,一个经理的头衔。移民局有的时候要查,就不定期查员工的帐户,看你是否平均下有这么多的收入。到底移民局玩不转市场,人家就是定期稳定地给员工帐户里打工资,但是每年三月份之前(新西兰的年度财务审核在三月),员工自己到银行开一张现金支票,4万的假工签,一般都要开2万的支票,“交还”给公司。开现金支票是因为不记名,没有公司的名字,转账记录移民局是查不来的。只是这个假工签太费钱:4万的工签实际工资只有2万,而税务局是按照年薪4万收税的,20%的个人所得税,算下来也是一笔倒赔的买卖。再说这样的工签大多需要两年以上的合同才能在移民局那里过关,而关键在咱们是有求于人,所以公司在这个合同的附加条款中,会有捆绑卖身的要求,当然不能明说,大家心里有数。不过真要是翻脸了,也就是个鱼死网破,只是为的就是移民,苦果也只能自己吞下去。

之所以劝他移民为主,其实是我不看好工签,即使是真工签也有被移民局拖着两、三年批不下身份的,说到底,工签不也是为了那张薄薄的PR标签纸吗?那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我不是想害小夏,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完美的东西,但是很少,轮不到我们去拥有。赔上两三年,到底还是饿不死,有了身份再考虑继续读书找真工作,还是搞在职培训做下去。那时候再读书,有学生津贴、无息学生贷款,自己再打工,蹭点福利什么的,也未必比上班辛苦太多。如果不折腾了,呆在原地,公司也不会上杆子的往死里剥削,毕竟该赚的已经赚了,kiwi还是比较讲究和气生财的。其实,这就是:退一步死到临头,进一步其乐无穷的自嘲。

小夏不这样想,他抱怨,总觉得我运气好,赶上配偶加分的最后一班车,总希望移民局能再来一次“今年移民配额没有使用完”的大清仓,买一送一活动。我就说,就算是有这个机会,你有配偶吗?新西兰,只要能证明同居两年以上都算是配偶,在法律上和结婚没有区别,所以这里“男女朋友关系”却拖家带口有几个孩子的很多。听我这么一说,小夏当时就傻眼,没有。为什么没有呢?因为全心思在算移民的帐上,哪里还有时间考虑“额外开销”,出来的没几个是容易对付的,更何况你现在如此功利地幻想着借鸡下蛋?真爱也有,大多都是读书那个时候配上的,还是那个时候单纯,经得住折腾,也熬得过来。所以,小夏又狠狠地抱怨了我一次,还有点怀疑我和老婆是否以前听过“小霸王游戏机”的广告词:为了将来打基础。

现在,小夏想到奥克兰去了,毕竟号称是新西兰的上海,地方大、人多、出路也多一些。我没话可说,从朋友来说,祝他成功;从个人触觉来说,大约还是失败。总觉得他似乎没有搞清楚两个Key points,1、毕业后到底要干什么,不说移民还是工签,只问是想留下来还是回国?想留下来,就直奔身分,你就是爱国,那白字黑字的“绿卡”也只是贴在枣红色的中国护照上啊。侯龙涛那么爱国呢,“国仇家恨”的,不也是绿卡?怎么就绕不过这个弯?2、个人真本事有限的情况下,怎么移民?要是什么first class, second class之类的工程学优等毕业生,这都不是问题,还没毕业呢,公司都跑到HOD那里把你的联系方式和毕业论文都看过了,只等你抬爱,签字。一个“商科成灾”的学位,加上一个灾情严重的金融环境,你还能幻想什么?还敢幻想什么?本公司指望你来拯救世界金融?教育格林斯潘?

临走前,我从荷包里又拿出一包没开封的烟,点了一支,莫名其妙地想起老妈总说我:两眼看天,异想天开。


5月23日

雨夹雪

 
今天,基督城下了第一场雨夹雪。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一点,断断续续的,时而斜风细雨、时而冰雨骤爆,间或停顿的时候又是艳阳高照,让人手足无措,防不胜防。

做超市仓储货运的最怕这样的天气,本来就已经入冬,冷不冷的大家都有了心里准备,就是这坏天气让人受不了——不仅躲不了,还要“迎上去”。从早上六点开始,仓储就要开始接货、下货。一般牛奶、冰淇淋、面包都是要在早上七、八点钟搞定的,再来就是海产、各类生肉、冻肉,最后就是Grocery的大单下货。

若是平时天气好,这些都可以放在露天慢慢来: 分门别类,然后一Pallet一Pallet地运到室内仓库,给各部门打电话,来人验单提货。中间还可以插科打诨,也能消磨一些时间。

可是今天这鬼天气,把人折磨得不成模样了。除了冰冻的货物以外,所有的货都是急急地开着叉车就往室内冲。尤其到了Grocery的外挂加长大货车来的时候,人都快急疯了——都是纸盒包装的货,一被雨淋就完蛋,尤其里面还有烟和酒,这两项成本价格高,损失不起,大BOSS就站在旁边看着呢。开着四面透风的叉车,往返下货、运货,握方向盘的手冻得通红,连拿笔签单都是僵硬的。按说每两个小时半必须要有一个Tea Break的,这是制度也是法律规定的。我看着小夏连续在外面干了四个小时实在冻得不成人形了,就拦下他,让他休息。换手上车的时候,本想安慰他,说:Well done, mate. 可是握着的手硬得让人心里难受。

到底有多冷?几乎没停地开了四个小时的叉车,我坐上去,感觉不到坐垫一点暖和。真的感觉不到,而且很快自己也就麻木了,从脸到手,心情也开始烦躁,冲着仓库里面还有心思闲聊扯淡的人喊:pull the pallets away,just do your fucking jobs! 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开骂,收到了点震撼效果。虽然单位规章制度什么的,规定不能fuck同事,但是fuck jobs是可以的,正所谓“对事不对人”。本来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表达,还是看以前的老大骂“事”才学会的,今天派上了用场。

午饭过后,老天似乎彻底放晴了。我看小夏还在时不时地搓手背,担心他细皮嫩肉该不会第一场雨夹雪就搞了冻疮了吧,据说有的人冻手、冻鼻子类似于习惯性的。武汉人都是怕冷不怕热,但我从来没有冻过。于是好心走到他背后,说:要不你提前两个小时回家吧,洗个热水澡。他摇着头,看看放晴的外面,又看看周围没有鬼佬,对我说:没事,天晴了。再说...早走两小时,没工资。我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转头自说自话:那你上楼去喝点热Milo吧...我知道你Tea time 用完了。自己把握时间吧,有我在这里帮你看着。

去年买房的时候,因为语言关系请的是一个香港的中介,当时完全不懂什么区好什么区坏,只看价格高低。中介就说:别看Linwood房价便宜,都是毛利人,酗酒闹事多;要么就是Labour class档次低,没有安全感。当时听得心里一怒,想骂:我就是劳力阶层的!

临下班的时候,看着小夏飘飘的制服裤子,问:你没有秋衣秋裤吗?国内的那种全棉保暖的。他摇摇头,打卡走了,样子有点可怜兮兮的。本来想把自己一套还没开封的送给他,算了,算了吧。人要学着保护自己,大事、小事都应该如此,要自己动脑筋去想怎么做最好,怎么样保暖,到哪里买,找谁问,甚至比较买新西兰羊毛的还是从国内寄,这些都是要自己去学着考虑的。选择出来了,就没人可怜,要学着自己可怜自己。

12月29日

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

新西兰的大学,每年有两次开学,自然也就有两次毕业典礼。一次典礼在12月,另一次典礼在3月——因为留学生的签证一般都只能签到2月份,所以每年12月的毕业典礼大多是以留学生为主角的。尽管后来移民局又“补贴”一条政策:留学生毕业后可申请半年开放式工签,寻找工作。不过中国学生还是习惯于12月的典礼,毕竟3月份有时候又和中国新年冲突了,家长不太方便来参加。

在基督城,大学的毕业典礼分市区游行和市礼堂两个步骤:毕业生提前一天领取衣帽,然后在市中心广场集中,分专业,由各自系部导师,在司仪带领下从市中心广场出发。国外虽然很少讲究什么游行方阵,不过规矩还是有的:带队的司仪独行在前,高举着象征性的权杖;而紧跟其后的第二排,大多是由两个帅哥毕业生组成,分别举着校徽旗帜和城徽旗帜。其他毕业生则按所属专业的字母排序依次鱼贯而行。这市区游行大约有半个小时,沿哥伦布大街,走到维多利亚广场,再进入附近的市礼堂。在这游行中,根据当年毕业典礼的规模和学生数量,有的时候还会出动警察维护,进行暂时的交通管制。在自由的国外,大家早习惯了自由,当看到行人的赞叹、听到他们的祝贺、以及偶尔出现的“红灯行、绿灯停”的特殊待遇,所有的毕业生都会有点“春风得意马蹄慢”的骄傲!

进入市礼堂后,一般是要分区再集中一次,同时还要等待凭票观礼的亲朋好友都入座完毕,才会启动正式的授学位的大戏——据说坎特伯雷大学以前的毕业典礼规定,市区游行期间毕业生是不允许戴上学位帽的——毕业生要一直夹着学位帽直到礼堂,由大学主席亲手颁发给毕业证书后,才可以戴上学位帽以显殊荣。现在的规定是:游行期间不限,但进入礼堂后必须脱帽,直到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后才再次戴上。

对于很多毕业生来说在礼堂里的等待,是一种非笔墨所能形容的激动、紧张和兴奋。即使懒散惯了的鬼佬学生也不例外——厕所里挤满了人,大家似乎只能在小便器前才能感到一些轻松。当苏格兰风笛声悠扬地响起时,所有的喧嚣和嬉戏都嘎然而止。都是二十几岁的成人,却如同小学生老实又木衲地被导师摆来摆去,以便队形高低搭配。刚才的躁动一瞬间被压抑在心底,还能听到那怦然的心跳声。

厚重的礼堂大门缓缓地由里打开,迎面就看到礼堂台上嵌壁式的硕大风琴,几乎要触到屋顶。所有的灯光全部照向主席台上:传统而隆重的唱诗班居左,各系部导师居中,右边是全身披挂各式徽章绶带的主席,穿着最引人注目的大红色缎面博士导师的特殊学位服,在灯光的辉映下本该红色的学位帽几乎成了酱紫色,俨然成为了传说中的红衣大主教般的神圣。在所有的灯光中,只有一排白炽灯从礼堂大门一直照亮到主席台前沿——毕业生行走在这份纯洁而热情的灯光下。所有的观礼家属、朋友都早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站立起来,翘首以盼,在这分外的荣光队伍中寻找自己的孩子、爱人、朋友、甚至是父母。这一路的行进不过20多米,却似乎比游行的半个小时还漫长。礼堂中除了庄重的风琴声再也听不到别的——悠扬的风笛声被厚重的大门挡在身后,两种不同的琴声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待到毕业生完全入座后,观礼宾客才入座,最后才是主席台上的学校主席和导师入座。灯光恢复正常——顿时让人惊讶这眼前满满当当的一礼堂的“斗篷”!主席台上方悬挂的幻灯映像循环播放着各个系部的毕业生人数、人名、校徽和校园风景照片。

留学生在浑浑噩噩中,跟着别人张嘴不出声地唱完新西兰国歌,再次入座。主席发表的贺词,除了那一个“gratulation”再也没有听懂什么。这个时候,对于大多数留学生而言,筹划毕业论文时的洋洋洒洒数万单词和论文答辩时的侃侃而谈,应答机敏都像是突然丧失一样,英语能力骤时退化到“睁眼瞎”一般。一直要等到唱诗班离开,主席宣布第一个上台领取学位证书的系部、带队导师名字时,才如梦初醒。

新西兰继承英国的教育模式,即精英教育。既然是精英,授学位的过程也就要有个三六九等。这里不再按照字母排序,坎特伯雷大学以工程学而闻名,所以工程学毕业生是第一个上台的。而精英教育的结果就是分出了:一等毕业生,二等毕业生和毕业生三个档次,虽然学位证书还是一样,但这份殊荣不仅仅在于出场先后,也在毕业成绩单那一长串的A+中显赫而出。按照坎特伯雷大学一般学士学位三年修满,大概20门课计算,一等毕业生要求所有课程最多只能有一门课低于B,至少有半数以上课程要达到A+。再考虑到工程学严格的大一33%,大二20%,大三13%的淘汰率,“半数存活率”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所以,第一批上台的工程学一等毕业生一般不会超过三个人。也正因为如此,全场第一次的掌声是最热烈持久,往往胜过后面的红袍博士生。

当毕业生走上主席台时,几乎可以感觉到灯光炙热地刺穿斗篷,烘烤着整个人都不知所措:有的人忘了要提前脱帽,有的人忘了和主席握手,有的人握着主席的手不放,也有的人忘记说谢谢。然而当接过盖有漆印的学位证书,转身面对主席台下时——密密麻麻的毕业生,照相机闪烁的观礼席,甚至有一种挥动手臂高呼的冲动。对留学生而言,最难过的莫过于从主席台走下来回到座位的过程。为了不影响进程,会有司仪引导学生迅速归位。但几乎所有的留学生都要驻足在观礼席前张望一番——父母看到了我吗?看到我刚才的荣耀和光荣了吗?拍了照吗?录了像吗?效果好不好?帽子戴正了吗?绶带翻出来了吗?......

两三个小时的授予学位过程结束,接下来就是“大宴宾客”:休息室里的甜点、饮料吸引不了留学生。在这人山人海中,同学拉着同学,孩子拉着父母,那样带着眼泪的笑容把留学生活的辛苦和辛酸都笑了出来。因为租借的“斗篷”一般是当天下午归还,所以市礼堂前,维多利亚雕像下,这些带着异国味道而又庄重的地方,往往需要排队、“借光”才能占据一时。而其实礼堂大厅里独家经营的镜框摊位才是最热闹的:标准的学位证书镜框,从简单木质镶边到木质雕花、镂空镶边,价格从50元到400元不等——400元的往往卖得最好,“留学几十万都花了!省这几百块?!”这是很多留学生家长的爱子之情。

“先生?先生!请找我零钱!”

肖勇猛地一回神,看到有些愠怒的顾客,连声道歉。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出现类似的情况了。看着顾客唠叨地离开,看了看收银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6:30了,该下班了,毕业典礼也该结束了。回到家,晚饭没有胃口吃,肖勇躺在床上劝着自己:别再想了,快点睡,明天还要上13个小时的班呢!

今天也是肖勇的毕业典礼,然而已经举债十几万的父母实在没有能力再去奢侈那一万多元的往返机票,连办公证、签证的数千元费用也是有心无力。肖勇开解着父母,“不就是带个帽子满大街溜达嘛,我拍了个照片,是个意思就行了。等我找到工作接你们过来,一样的......找不到,就乘现在多做点,我真希望汇率再多涨点。”

8月20日

爱的名义(十)[原创连载小说]

林枫舞回家的日子一拖再拖,在李莉家住了一周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父亲每天电话催问何时回家。随着父亲的语气越来越强硬,林枫舞心想:大概已经错过了和好的机会了,既然现在已经被父亲认为她是在“威胁”、“示威”,回去又会是一顿大吵,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任由李莉挡着:在洗澡、不舒服已经睡了、做家教去了……

 

“告诉他我还活着,就行了!”林枫舞被父亲的电话吵得发火,冲着拿起电话的李莉大吼着!其实,林枫舞想回家。只是,经历了发觉自己“自私”的那天,她觉得这个时候更应该陪着李莉。或许,或许李莉再问一次:“你要回家了吗?”

“你没事了吧。”

“放心,我没事的。”

“噢,那我就走了啊。”

可是李莉一直再也没有开口问她,林枫舞自己开不了这个口,这样的对话场景也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在陪伴李莉的同时,林枫舞也开始习惯了逃课,不再心惊胆战地担心老师是否点名,也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打发一天的空闲时光:坐上公交车,姐妹俩儿到东湖边上看风景,往来路上就是半天的时间;跑到中心百货,试穿着各式的服装,甚至尝试刚流行的性感蕾丝内衣,打闹间、彼此玩笑间,也能度过一天的时间;从武汉关逛街走到江汉路,试吃着商场里的促销甜点,拿着一摞购物宣传单出来时,手上总能拎着各类的免费赠品。原来每天可以过得这么轻松,这么引人注目,像是电影里的职业女性,成熟女人一般。虽然距离高考只有三个月了,林枫舞觉得进入大学已经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大学的魅力,在一周的时间里几乎被挤压出她的生活。

 

或许还剩一点点,不过倔强和不甘的心情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大学,可有可无?前功尽弃?主动放弃?是为了陪伴李莉?是叛逆地向父亲“报复”?还是减缓弟弟“比较”的压力?林枫舞没有想过——也想不通。似乎是其中一个理由,又好像是因为所有的缘故。

 

李莉“家”虽然有家的样子,但是没有家的摆设:没有彩电、冰箱、VCD机、卡拉OK。事实上李莉的父亲买下这个房子,当初是为了让李莉有个“躲一躲你妈妈”的地方。而两边的“家庭”靠他一个人支撑,并不见得有多么的容易。更何况,李莉明年会有一个弟弟——当然,李莉承认“那个人”是她父亲,并不代表她也要承认一个“弟弟”!于是晚上闲下来的时候,姐妹俩儿就跑到滨江玩滚轴溜冰。一来,打发没有电视看的夜晚;二来,那里有一间溜冰馆是陆子哥们儿开的,她们去是免费的。

 

李莉还没有说和陆子分手的原因,不过林枫舞并不急着知道。虽然第一天晚上的确失眠等着李莉的“自言自语”,但是后来她真的不在乎了,“只要记着: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李莉‘收留’了我;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李莉还压抑自己的失恋,逗我开心;我现在就该像她对我那样,陪着她,让她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无论疯到多晚“回家”,无论多累多困,林枫舞总会梦见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看着身前的门把慢慢地转开。恐惧中,父亲、弟弟、母亲、李莉都在身边若有若无地时隐时现。林枫舞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想抓住其中一个,但双手拼命地挥动,却总是抓空。然后,就在李莉的推耸下惊醒。“是太弱软了吧,需要别人的爱。”每次她都是这样自怜着,只是为什么没有一次梦到张智辉?

 

一周后,林枫舞实在受不了穿着李莉小一号的衣服,找李莉借钱买了几件换洗内衣,也该还了——她很不习惯欠别人东西。即使张智辉“道歉”的礼物,她也是尽快回一份礼物。直接从李莉家回到自己家里,进门发现没有人在家,林枫舞忽然感觉到一种彻底失望。她在开门前还想,或许父亲会冲过来帮她打开门,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头,说“乖,回来就好,是爸爸不对,爸爸该打。”又或者母亲会老泪纵横地看着她,说:“回来啦?你坐着,妈给你下碗打卤面去,一会儿就好。”又或者弟弟会蹿到她跟前,说:“姐!想死我了!你别生我气,我自己存钱给你买了礼物,快来看看。”

 

“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不在!今天是我的生日!”林枫舞甩上门,扯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家歇斯底里地吼着。

 

把换洗的衣服塞进书包,打开抽屉从底层拿出自己的存折,看着桌上还没粘好的日记本碎页——林枫舞把硬皮日记本狠狠地一撕两半!飞舞的碎片中,隐约看到一个“爱”字——父亲的笔迹。“虚伪!”

 

林枫舞临出房门时,看了一眼床头的张智辉送的手表,“那个时候,你又在什么地方!”

 

抱着书包坐进的士,林枫舞觉得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好姐妹李莉能够收容她,能够理解她,能够陪伴她,能够照顾她,能让她开心,能让她自信,能让她自由!“他倒是连钱都省了!”林枫舞恨恨地说着。出门时她看到桌上没有钱,以前——即使是在吵架前,父亲已经不大关心她时,还会每天早上把零花钱放在桌上的。

 

李莉看着林枫舞怒气冲冲地进门,摔下书包,狠狠地往长椅上一坐。一时没坐稳,从边上滑了下去,摔坐在水泥地上,立时疼得林枫舞眼泪直流。李莉马上冲过去,费力地把林枫舞拽起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林枫舞的双手刚才噌在地上,手掌全都被磨花了,灰蒙蒙的,破了些皮,噌出些血印子。李莉安心了些,就接着扯林枫舞的衣服。

“你干什么啊!”林枫舞一时跳了起来。

“别动!我看看你背后磕着椅子上没有……还好,就是个红印子。”李莉放下林枫舞的衣服,一脸坏笑地望着她。

“干嘛?”林枫舞实在没有力气跟她开玩笑,手疼、背疼、屁股疼,浑身没有一处舒服的。

“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屁股?”李莉说着,真地动手抢林枫舞的皮带。吓得林枫舞连蹦带跳地跑开。

“嗯,还能跑能跳,应该不会伤筋动骨吧。”李莉插着腰,笑着抓紧皮带狼狈的林枫舞。

 

“你要死啊!”说着,林枫舞眼泪还没干就噗哧一声笑出来。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冲进厕所整理衣服。看着镜子前自己脸上眼泪的痕迹,还有隐隐的笑容——尽管那是被李莉捉弄的。一时间,林枫舞又想哭了:为什么自己的家人还不如一个朋友?

 

晚上,玩了一会儿的五指棋,浑身疼的林枫舞实在坚持不住,早早上床。李莉也跟着钻进林枫舞的被子,“别聊了,我的浑身不舒服!”林枫舞以为李莉又来捣乱。

“你今天不是过生日吗?又吵架了?”李莉贴着林枫舞的耳边,仰望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

 

林枫舞带着眼泪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了李莉。李莉侧过身,背对林枫舞,“那天,你来我家,我把陆子赶回家。早上我去上课,可能是班上那几个男生先前开他的玩笑吧,他当着全班的同学面说我怎么怎么贴他,怎么怎么舍不得他,说我怎么怎么淫荡,还说我宁肯完事后吃药,也不让他用避孕套……姐,如果有一天,你发觉世上根本就没人真心爱你的时候,你要学着爱自己。咳咳,好像我是你姐似的!”李莉还想开着玩笑,可是早已被眼泪呛着。

 

林枫舞扭头看着肩头耸动的李莉,“可至少我们是好姐妹啊!”

“傻大姐!我们也还是要分开的吧。”

 

林枫舞一直不看好李莉和陆子的恋爱。陆子根本就是班上一流氓!抽烟、喝酒、还经常拉上几个狐朋狗友跑到别的中学门口去“擂肥”。李莉当初告诉林枫舞:“他有够男人味儿!”当时林枫舞觉得李莉爱得太幼稚、太单纯。现在她感觉,或许李莉比她更迫切需要一个人的爱——哪怕明知道那是个靠谎言和自欺编制的爱。

 

林枫舞悲观地看着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女人?却也莫名地庆幸自己没有像李莉那样,“不考虑清楚”就向张智辉表白——那样的话,或许也会是个类似的下场吧。她翻转着身体,想从背后抱着李莉。突然,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的脑海,林枫舞悬空的手,久久不能放下来。她努力地想着:刚才是什么?是什么感觉?我想到了什么?恶梦中的孤独,对父爱的追忆、张智辉腼腆的微笑、李莉的快乐、抽耸的后背……

 

“乖乖,不要吓爸爸。”

“林子建!”

“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的,提她干什么!”

“她已经够不幸的了,我何必跟她计较。”

 

“我们是姐妹吧。”

“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我们也还是要分开的吧。”

 

“如果有一天,你发觉世上根本就没人真心爱你的时候,你要学着爱自己。”

 

林枫舞在这些零碎的片断中寻找着刚才脑海中的那个感觉,李莉翻过来,抓着她的手,说:“你的手好凉。”林枫舞下意识地点点头,因为她感觉到李莉的手很温暖。

 

“不过你的心比我的心热……不过你的心也会和我的心一样凉的。”

 

林枫舞惊恐地看着李莉说出这句话,感觉整个心都被掏走了似的。想起了刚才的感觉:亲情、友情、爱情,自己不断追求着这些自认为天经地义的爱,但到底,什么是爱?——这世上有没有不变的爱!林枫舞被自己的疑问惊呆了。 

爱的名义(九)[原创连载小说]

正在林枫舞把自己吓得脸色煞白的时候,咯吱一声,门开了。林枫舞一看来人,反应过来后,气得抓起身边茶几上的瓜子丢了过去!不是李莉,还能是谁!

 

“哎哟!要死啊你!”李莉笑着低头躲过一把“瓜子雨”,拨落马尾上的瓜子。

“好好地进来你不会啊!吓死我了!”林枫舞想着万一真是小偷,一阵后怕的感觉,不依不饶地生气。

“不是我,还能是谁?嗯?你想谁来啊?我中午赶回来——可没有汤包、稀饭噢。”李莉还是一脸笑嘻嘻的样子,顽皮地从下往上瞅着林枫舞。

“无聊!都说了不是的!我以为是你妈来了。”林枫舞跺了一下脚,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拿扫把清理。身后传来李莉突然严肃地口气,“好好的,提她干什么!”

 

扭头回去,看着李莉脸色大变——挂着霜似的表情。林枫舞暗叹一口气:这就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吗?都怪自己一时嘴快,如果说是她爸爸,即使明知是不可能的李莉,也会故意装疯卖傻般地,假装到处找、到处喊:爸爸呢?爸爸出来吧;可提到她妈妈——自从父母分居后,李莉的母亲对李莉就讨厌起来,无理的责骂、找借口的奚落。

 

因为母亲把事业、婚姻的失败归咎于李莉的身上:自从怀上李莉,母亲就得了甲亢,又是高血压,产后很长时间都没有恢复元气,不得不长期请假。这让她不仅错过了话剧团的改组、职称评定,还错失了几场中宣部组织的全国性的大型文艺汇演。等到李莉上幼儿园时,母亲才回到话剧团。然而几年的生疏,让曾经不可动摇的女一号地位,成了“照顾老前辈”情绪而可有可无的配角。在一次偶然对新人发脾气时,更被当众反驳说她“倚老卖老,专业荒废,刁难找茬”把当时一心高傲,要夺回女一号地位的母亲说得如同来混饭吃的一样。在这样的打击下,李莉的母亲40岁不到就办理了退休手续,拿着基本工资。看着孩子上学,丈夫上班,李莉母亲无处打发居家无聊的时间,就在街坊的半拉半劝中学着打麻将。从邻居家到自己家,从居委会到棋牌室;最后发展到从一家人出门玩到天黑还不愿意散桌子。李莉曾开着苦涩的玩笑说:“我们家,可能是武汉第一家开始吃波纹面的!”最早的,市面上卖的方便面,叫波纹面。形状相同,分量类似现在的“家庭装”,十几二十片一大包。只是当时还没有调味包,需要自己拿回家煮,自己给佐料。

 

为李莉牺牲了事业,没了事业就沉迷于麻将,麻将上瘾就被丈夫看不起,丈夫看不起就另寻新欢……李莉的母亲不止一次这样的念叨着自己的不幸,归根到底——是被自己的孩子耽误的!李莉原本是很同情母亲,而怨恨父亲的背叛。直到一次父母大吵之后,母亲说:“你有本事把钱留下,跟那个狐媚子喝西北风鬼混去!把莉莉也带去,看看她新妈妈是个什么妖精!这孩子我不要了!”说完伸手使劲地把李莉推倒在丈夫跟前。大概是气头上的话吧,可当时已经读初中的李莉,深深地被最后一句给伤害了。尤其父亲继而说道:“大人的事,你拿孩子出什么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孩子给你我还不放心呢!”这句话让重新抢过李莉,抱头痛哭的母亲惊讶到一份决绝的同时,却让怀中的李莉有一种挣脱母亲投入“坏爸爸”怀抱的冲动。

 

“幸福的时候,不懂得幸福;等到要失去的时候,一点点怜惜和疼爱,都能让你感动得如怀抱整个太阳一样。”李莉在高中作文里的一句话,被老师怀疑是抄袭的,只有林枫舞知道,那的确是李莉自己的心里话。尽管后来,父母维护着一张面皮没有撕破,可每次送走“探亲”的父亲,李莉都会被母亲狠狠地教训一番。

 

身后沉默许久的李莉叹了口气,“无所谓了,她已经够不幸的了,我何必跟她计较。想来就来吧。”李莉丢下书包,坐在长椅上。听着李莉口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她”,林枫舞怀想着,“我的父亲……该是我比李莉幸福吧。”

 

“对了!刚才你想到是谁回来?”李莉又换上了一幅顽皮的样子。

“噢,我以为是小偷呢。”

“你那么胆小?我才不信!”李莉把林枫舞拉到长椅上,勾着她的脖子学着电影台词:“亲爱的,我的蜜糖,快开门吧!”

林枫舞被臊得一脸通红,低着头绕过李莉的胳膊包围,笑骂道:“真是的!你谈了朋友就变这么……”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喂,喂!”李莉还是不依不饶地拉着林枫舞,“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让你选刚才谁进来,你是选‘张老板’呢,你爸爸,还是我?”

林枫舞不明白地说:“这不是废话吗?他们哪有钥匙呢?”

李莉没好气地一敲林枫舞的额头,说:“我不都说了是‘如果’嘛!如果我们都有钥匙,你一个人在家,最希望谁最先回来?三秒钟回答!”

……

李莉终于放弃,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这个“直线思维”的傻大姐。林枫舞却并没有“直线思维”,而是想太多,想太久了。她无法轻易地下判断: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家人、最有好感的“男生朋友”。即使明知是个玩笑,明知李莉会有个“小陷阱”等着她的回答,林枫舞还是不愿意随口说出任何一个——或者,她真的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李莉突然发疯似地“啊!啊!”的大叫把林枫舞吓了一跳。“闷死我了!你真闷!算了算了,不让你选了……我们是姐妹吧?”

“嗯,永远都是好姐妹!”林枫舞这次没有一点犹豫,重重地点着头,搂过李莉,摇晃着身子,说“永远都是好姐妹!”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莉又顽皮地挣脱林枫舞,“我们去中山公园吧!我想划船了。”看着李莉红通通的眼睛,注意到她顽皮的脸上却挂着惨淡的笑容,林枫舞好奇地刚想问个究竟,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林枫舞从来都认为:如果一个人不想说,你怎么问都没有用;如果一个人肯把心里事跟你说,你就要用同样的真诚来回报!她从未逼问过李莉,但她知道李莉的一切。所以,林枫舞不想去问,她相信李莉会自己告诉她的。只是,李莉需要些时间——让自己先快乐起来,淡化那悲伤的心情,然后就会自然地、无所谓地、顺口地说出来——这些年来,她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她们是好姐妹!

 

公园,早已不流行木浆划船了,都是各式动物形状的蓬顶的脚踏船。林枫舞陪着李莉围着公园的人工湖踩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李莉把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丢光了为止。两个人又跑到四季美买汤包——林枫舞没有上楼,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笔勾销”。待到回家,吃着汤包时,李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不在。”林枫舞刚夹着汤包送进嘴里,半晌,从李莉的眼神里看出自己呆呆的样子,把汤包又夹回去,说:“刚才咬到舌头了。”

 

“我和陆子分手了。”李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吹着汤包,还是那样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如同说别人的初恋分手一般。

 

初恋,十七岁少女的初恋,半年后,霎时结束了。没有眼泪、没有摔打、没有解酒发泄、没有失魂落魄……就这样吃着汤包,脸上挤出一线“解脱”的笑容。

 

李莉的“淡然”表情,让林枫舞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劈里啪啦地滴了下来。“你真讨厌!”李莉皱着眉头,撕过一卷手纸塞在林枫舞的手里。林枫舞心里也骂着自己讨厌,怎么就这么脆弱?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想起李莉回家打不开家门的钥匙声,是真的开玩笑,还是当时站在门外的李莉的确找不到“回家的钥匙”?如果不是中午看到她脸上惨淡的笑容,林枫舞也想不到下午逃课散心是因为失恋的缘故,毕竟上半天课是李莉的一贯作风。不过,林枫舞并不是因为同情李莉而哭,是痛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

 

回想中午李莉问她,最希望看到谁回家?李莉当时的心情,应该是很希望林枫舞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你!我的好姐妹!”吧。李莉总是装疯般地快乐着自己,也让她快乐起来。彼此都是深知的姐妹,李莉了解林枫舞内心的委屈和自卑,所以总是把快乐奉献给她,可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不是回报,而是索取。向父亲的索取、向张智辉的索取、向李莉的索取。尽管当时她真的以为是小偷进来而害怕,于是向大家索取着安稳和依靠,在那一刻她甚至怨恨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保护她!可了解到李莉的变故和心情时,林枫舞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总想着让别人来保护,总想着得到别人的爱,却忽略了在别人无私奉献的身后,他们自己或许同样脆弱的心情。

 

李莉在划船时丢掉那些“纪念”的同时,没有小说里常见的煽情,即使刚才告诉林枫舞时,反倒误解地“讨厌”林枫舞的煽情。林枫舞第一次感觉不理解李莉。看着她默默地吃着汤包,林枫舞认定了李莉是在压抑自己的悲伤,只需要一点点的刺激就会爆发——或者根本不需要去询问一句“为什么”来刺激,只要耐心地等待,李莉一定会像以前那样自动地说出来。

 

“你要回家了吗?”李莉收拾着茶几,平静地问着。

 

林枫舞站起身来,走到厨房转了一圈,“你家里没有菜吗?光吃汤包晚上会饿的。我可不会半夜起来给你煮面条呐!还有!今天睡对头,你昨晚抓了我一晚上的头发!”林枫舞说着,从厨房探出身子,脸上堆着笑容看着李莉。

 

“好恶心啊!装纯洁哪!”李莉抬头看到林枫舞故作可爱的笑容,笑骂了一句,撇过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爱的名义(八)[原创连载小说]

第二天清早起来,一夜没睡的林枫舞感觉到头疼得要炸开似的。李莉递给她一瓶止疼药,说:“要不,你今天就别去上课了……这药你别吃多了,会成傻子的。”林枫舞苦笑着,“成傻子就好了……没有医生病假条,怎么请假啊。”

 

李莉噗哧一声笑出来,“哎哟,我的傻大姐啊。你可真是老实人呐!”林枫舞看着她花姿乱颤的样子,哦了一声。是啊,自己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逃过课。这才想起高中以来,班上同学从来未曾到齐过,李莉更是从来不上数学课——只喜欢上英语课。记得有一次把数学老师惹急了,逮着自己手写请假条的李莉就问:“我这是数学课,不是体育课!跟你那借口没关系!叫你家长来一趟,怎么教育的这是。你一周来几次啊!”旁边的男生借着老师无心的一句话,问:“老师,周易,为什么只说易经,不说周经呢?”看老师还没明白过来,接着怪里怪气地说:“易经八卦,周经不调,苦啊!”看着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李莉倒是脾气好,一幅大姐大的模样,拍着老师的肩膀说:“老师,你这算不算是鼓励男同学侮辱女同学啊?师德啊,老师。我可是未成年呐!”差点没吓出老师一身汗来。接着,就当着老师目瞪口呆的面,李莉拎着书包大摇大摆地从教室前门走了出去。

 

其实,林枫舞他们学校高中管得是很松的,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高中部是个可有可无的招生招牌。唯独这个刚分来的老师,太耿直,又认真。不过尝到了李莉的牙尖嘴厉之后,也老老实实地先抱着自己的饭碗再说,更何况其他老师都是无所谓,何苦自己惹麻烦?在李莉的带动下,男生逃课频率也越来越高,连借口都懒得找。即使到学校来,往往只是为了寄存自行车安全而已。居然在上课时看到有人因为“心情不爽”或者“今日天气不宜读书”而嚣张离座出去时,好事的学生会喊着:“好走,不送。有空再来玩,路上看着点。”老师们则早已练就“心法”低头照本宣科地念着书,充耳不闻眼前事。

 

林枫舞有时候想想自己这样的学校,和弟弟那里的严格管理、密集考试相比,不知道该恨父亲的偏心误她前程,还是该感谢父亲“有远见的心疼”她。一阵熟悉的苦涩又随之涌上心头。

 

做学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逃课,林枫舞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浮躁和担心。在李莉家东摸摸西蹭蹭地打发时间,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钟,平常短短四节课的上午竟然过得这么慢。林枫舞摆弄着床头一排从大到小的玻璃猪,蛮可爱的。台灯透过藏青色的布质灯罩,散发着柔和弥漫的光线,辉映在灯座下的相框上。林枫舞熟悉这相框里的照片:李莉初中时的乖巧模样,小姑娘撒娇似地捧着一个玻璃纸包装的小钱包,贴着脸颊,两只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直线。林枫舞每次看到这照片都不由地觉得好笑。当时李莉看到她的钱包,羡慕得围着她转了一整天。嘴上说“看一看”,管她心里怎么想,林枫舞哪里舍得?小丫头一翘气,说:“明天我让我爸爸买个大女人用的!气死你!”

 

幸亏李莉的父亲没有买“大女人”钱包,否则初中小姑娘拿着女士那种正式皮夹上学,模样看起来一定很奇怪。李莉拿到钱包自然是要跑到林枫舞面前炫耀的。林枫舞一开始不搭理她,实在被惹烦了,丢出一句:“我那是爸爸送的,送给‘最可爱的女儿’的!你是让你爸爸买的,不一样!”李莉一时生气,把钱包上的玻璃纸全都抓碎了,丢在地上使劲地踩,一边踩一边哭:“臭爸爸,臭爸爸!”

 

林枫舞刚刚得意,又被李莉的样子给吓着了。虽然当时还没有价钱观念,不过林枫舞知道像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是买不到这样的钱包,要到学校外面大马路上的大商场才能买到,而且“卖这些钱包的柜台阿姨都是那里最漂亮的——其他的阿姨都只能卖指甲剪刀啊,麻糖京果之类的。”这还是李莉父亲带她去买钱包后,李莉告诉同班同学的。

 

林枫舞看着一地的玻璃纸,怯生生地问:“你爸爸会不会打你?”

“不要你管!”

“要不……你,我把我的钱包借你一天,你就说要买这个样子的。让你爸爸再买一个?”

“那爸爸要是问我,这个到哪里去了呢?”李莉消了气后,指着一地残破的钱包,心里有点后怕了。

“嗯……你就说,你就说送给同学了。就说送给张冰冰了吧。”张冰冰是李莉和林枫舞的同班同学,农村孩子。虽然初中是九年义务教育,可那个时,学杂费、课间餐费、体检费已经开始层出不穷了。班上开家长会,老师还鼓励其他家长来捐款帮助张冰冰。“这样想来父亲一定能够理解成女儿是‘乐于助人’吧。”两个小丫头自作聪明地给自己鼓气。不过,这一晚上,林枫舞可没有睡好,不停地胡思乱想,怕李莉父亲识破了谎话把她的钱包给“没收”了;又怕李莉回去不敢说,骗了自己的钱包不还了;又怕明天早上爸爸要亲手给她的钱包里装零花钱……

 

第二天,林枫舞早早地赶到学校,等着李莉。看到李莉活蹦乱跳地进教室,林枫舞才放心下来。可是,李莉看到林枫舞之后,却是一脸苦瓜样儿地拿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钱包,说:“我忘了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了。”林枫舞看着两个一样的钱包也傻了眼,昨天把钱包给李莉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都掏空了;更何况是爸爸三天前送的,也没有什么新旧区别,没有什么记号。这次该林枫舞哭了。李莉劝着林枫舞,忽然灵机一动,说:“给!两个都给你挑!你挑哪个,那个就一定是你爸爸送的。”林枫舞抬头看看微笑的李莉,咬着手指,抓起其中一个,还没有来得及犹豫,李莉就说:“哈哈!我刚才骗你的!这个本来就是你的!”待到放学的时候,李莉牵着林枫舞的手一起回家,到了要分开的时候,李莉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们是姐妹吧。以后都是好姐妹!”林枫舞想起小学时一起上、下学的弟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后来,李莉还特意在春游的时候,拿着那钱包照了这张相片。

 

想起这些,林枫舞又好笑又好气地冲着照片骂了一句:“死丫头!敢骗我!”——直到高中,一次林枫舞陪着因为父母分居而情绪低迷的李莉聊天,才得知当时李莉真地把两个钱包弄混了,只是为了安慰林枫舞,才骗她说她拿的是对的。只是,当时的林枫舞已经似乎不再那么看重那个钱包了,只觉得能和李莉成为知心朋友,好姐妹,分担彼此的伤心和快乐,就很满足了。现在,她尤其感觉到这份友情给她带来的安稳和温暖。

 

门口恰时传来钥匙声。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主人不在家时的门响,让林枫舞感觉自己有些做贼心虚似一下子慌乱起来。理着头发,拍打着裤脚站在客厅——开门?又不是在自己家感觉很奇怪;不开门,就只能等着。没想到,钥匙插门锁的声音,哗啦了半天,似乎找不对钥匙,门就是打不开。林枫舞看着更奇怪,心里一紧张:不是李莉?是谁?她妈妈?她爸爸?难道是小偷?!

 

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林枫舞紧张起来,四处张望想找点什么东西,说不上做武器,至少也是个心理依靠。眼下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茶几上一碟瓜子,能够做什么用?林枫舞忽然有种如临深渊的恐惧。以前弟弟为她和高年级同学打过架,以前父亲说过会保护她,以前张智辉曾经救过她,以前李莉挡在她身前骂过耍流氓的同学……现在,谁能来保护她? 

爱的名义(七)[原创连载小说]

林枫舞坐在李莉家,抱着一杯咖啡,止不住地泪水滴答在里面。任李莉在电话里冲着她的父亲大吼:“你怎么可以打人呢!这么大的女儿了,打人不打脸,你怎么做父亲的!”其实,这里算不上是李莉的“家”,或者说这里是李莉“自己的”家——这是李莉上高二时,父亲给她买的一室一厅的房子,虽然户口簿上的户主还是她母亲的名字,不过是迟早要“过户”的,母亲那里住着原来的大房子,很大,很空。

 

李莉的父亲是当时第一批下海吃螃蟹的人,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凭着工作的便利倒弄着建筑材料于内地和上海之间。短短几年赚得盆满钵满之时,也认识了一个更有女人味儿的上海姑娘,成了他口中的“迟来的爱”。李莉家里曾经也是为此闹得鸡飞狗叫,最后父母为了李莉虽然避免了离婚的尴尬,却不能避免“本末倒置”的实际。李莉的父亲更多时间留在上海,只是逢到过节才回武汉看看母女。

 

“他不错了,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赚了多少,至少每次给家里的钱总是多得让我们没法找他的茬了。说实在的,他要是真的狠心,离婚,一个大子儿都不给,我们还是只能望着‘深呼吸’嘛!”李莉得到自己的房子时,在班上很是轰动了一时。然而,谈朋友后,李莉“家”就只有林枫舞一个人经常来玩——虽然谈朋友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儿,可高中女生带着男朋友回家过夜,还是让其他女同学们觉得很下贱。

 

林枫舞有时可怜自己的孤独,有时更可怜李莉的孤独。至少,林枫舞还有张智辉、弟弟、李莉和一些泛泛之交的同学,而李莉只有一个男友和她。母亲在婚姻上的伤心之余,对李莉早已是放任不管了,父亲除了钱什么都不能给予。看着李莉打抱不平地摔下电话,林枫舞趴在她肩头,说:“李莉啊,你恨你的父亲吗?”

 

“恨?什么是恨,什么是爱,很难分清的。”李莉抚着林枫舞的头发淡淡地说着,似乎陷入到自己的回忆中。“他把我生下来,没有遗弃;他把我养大,没有虐待;他给我买房子,让我能比别人提前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他给我过生日,让我和别人一样吹蜡烛,切蛋糕。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这就是父爱?”林枫舞有点惊讶地抬头看着李莉,这样的冷静,冷酷,完全不同于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

 

“你男朋友呢?怎么不在?”林枫舞打破沉闷的气氛,好奇地问。

“你一打电话说和父亲吵架了,要过来坐坐,我就把他踢回自己家去了。”李莉说着夸张地搂起裙子,伸腿作出一踢。

“你好狠心哟!”林枫舞被李莉撒泼般的动作逗笑了,“你不怕他说你‘重友轻色’以后不理你了。”

“有胆偷腥,没胆负责的东西!做完了又怕,还让我自己去买避孕药,这种男人你还指望我真求着他啊!还不如我爸,敢做敢当,两边都挑着,都养活着。”

 

说完,李莉和林枫舞都低头抓着茶几上的瓜子,没有吃,只是抓着,哗啦哗啦地作响。一个是家逢变故后的现实,一个是深受冷遇后的成熟,两个女孩靠在一起,脸上的默然似乎昭示着:她们以为自己早已变得成熟,早已品尝到现实的无奈。虽然彼此想着各自不同的心事,但眉宇间相同的一抹伤感——都在想着:到底什么是爱?

 

林枫舞的父亲又打来电话惊醒了李莉,听起来林子建的语气平和了很多,要女儿早点回家。李莉语气也礼貌起来,对着电话说,“林叔叔,小舞今天就住我这里吧,天晚了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明天我们一起上学,你放心好了……我家地址?你要来接啊……”看着林枫舞一个劲地摇头,李莉叹了口气“现在回去不太好吧,你们都消消气。你有我家电话,有事情电话联系吧。”放下电话,李莉看着林枫舞手上还抱着早已冰凉的咖啡,一把夺下来,“好啦好啦,我的傻大姐,今天和妹妹睡吧。我是冬暖夏凉的‘空调’,不过你可要小心哦,指不定半夜我会做梦把你当作男朋友踢下床去。”林枫舞听到后面一句,脸上一红说“呸!不害臊。我才不睡你那张脏兮兮的床呢。”

 

李莉装疯般的大笑,一把抱着林枫舞,挤眉弄眼地说“你怎么知道是‘脏兮兮’的?嗯?哈哈...难道你有经验了?”顿时羞得林枫舞只差挖个地洞钻进去。

 

李莉和林枫舞分盖着两床被子,早已熄灯,却能感觉到彼此都没有睡意。伸进林枫舞的被子,李莉使坏地胳肢了林枫舞一下,“你今天怎么和你爸吵得这么凶?看把你打得,下手也太狠了。”林枫舞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撞紫的肿块,说:“不知道,压抑太久了吧。我也气急了,就冲着他喊他的名字。”李莉一翻身趴在林枫舞旁边开玩笑地说:“有个性,我喜欢!……原来我挺羡慕你的,虽然你老爸有点偏心,不过对你还是挺不错的,从来没打过,没骂过。我还记得初中时,你的那个钱包,羡慕得我们一班人口水直流……因为你和张智辉谈朋友?”

 

“我们没谈朋友!”林枫舞急急地辩解着。

“那为什么啊?”

 

林枫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打死她平常也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直呼其名,想想当时自己真的是疯了吧——

 

“林子建!”林枫舞从地上扶着防盗门的把手站起来,双眼红肿地看着父亲。父亲正低头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也被自己刚才暴怒的举动吓着了,毕竟他从来没有打过女儿,从来都没有。

 

“你打完弟弟,再打我,是不是以后也要打妈妈!我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情了?我和什么小混混谈朋友了?你要是像从前那样送我上学,我会被人欺负吗?你要是送我去弟弟那里读书,我会跑那么远做家教吗?我怎么没有好好学了,我什么事情耽误了学习?我怎么学习才能让你高兴?弟弟考进快班你就笑了一整天,我初中那么多奖状、奖品你什么时候夸过我?弟弟那么好的学校,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他们那里的题目我见都没有见过,怎么和他们一样考大学?我要是进了弟弟学校一定能进奥林匹克班!”

 

“姐!”林枫岚看着披头散发的姐姐,听到那些委屈的话,尤其是关于学校的,不由地惊讶又愧疚地脱口而出。看着弟弟脸上的表情,林枫舞心里一软,顾不上打理,扭头开门就要走。父亲抢过门把,说:“爸刚才气晕头了。你要上哪儿去?坐下来……

 

“坐下来干什么?陪你聊天还是再让你打!你不是有弟弟聊天就够了吗!”林枫舞说着挥手打开父亲恰恰要搭在她肩头的手——那只打她的手。“爸爸,是疏忽你了。可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我想的爸爸是以前的爸爸,都在日记里!你看了吗?这么多年你看了吗?我故意摊在桌上,你关心过我吗?你今天心血来潮翻我的日记,拿着一件事就打我,你怎么不看看我为什么带这东西回家!”

 

“姐”林枫岚怯懦懦地说,“今天是我让爸翻你日记的。下周你过生日,爸问送你什么好,我就让爸偷看你的日记……他刚准备送你一个米奇书包的,就翻到了后面……

 

“要你来当好人!”林枫舞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冲着一直疼爱的弟弟吼道。“你多乖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让爸爸来关心我生日!你多好啊!那么好的学校,那么容易考进大学。我算什么?有空的时候想起我,关心关心我,买个东西糊弄我!为什么你一说,他就去看,为什么我说什么他都不在乎!”转头看着依旧低头不敢言语,可怜巴巴的母亲,自从以前父亲怒吼道:“我管孩子,你别插手!”母亲就真的老老实实地不敢多说一句。林枫舞觉得这家里实在不能多待一分钟。甩开父亲的手,夺门而出。

 

“其实……你要想回家,我可以打的士送你回去的……你一进我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怕他们担心。’你不错了,还有爸爸会担心你,我爸爸很少电话我了。”李莉捅了捅林枫舞的胳膊。

 

“我有爸爸跟没爸爸一样!”林枫舞又气上了头,从家里出来到李莉这里,半个小时的时间,弟弟、爸爸、妈妈,家里任何人都没有给她打传呼,“我关心他们有什么用,谁关心我!”说着气话,林枫舞脑海中不由地显出父亲慌忙冲下楼梯、骑车四处张望,跌跌撞撞的急切景象——不,那是以前的倒影。那时,小学少先队大队长的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助批改作业,一时忘了时间。眼看天要黑了,到处找不到女儿的父亲像疯了似的,冲进学校。攥着门卫老大爷的衣领喊着,比划着:“看到我女儿了吗?看到我女儿了吗?这么高,这么高的样子。”把门卫老大爷吓得一身冷汗,拿着扩音喇叭校园办公楼、教室的到处喊。当看到林枫舞和老师应声走出来的时候,父亲几乎是从老师身边“夺”过女儿。没有责骂,更没有因为让大人担心而打她,而是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停地念叨:“乖乖,不要吓爸爸。咱不当“三道杠”了,好不好。爸爸以后每天来接你回家,每天都来接。”

 

想到这里,林枫舞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李莉看了看,“别把我的枕巾弄湿了。”一句玩笑,却让林枫舞哭得更凶了。李莉无可奈何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沾着各式各样的夜光塑料星星,在黑暗中泛着青青的光亮。李莉的父亲曾经每天睡前给她讲故事:星星闪啊闪,妞妞打花伞;抱着娃娃,笑哈哈,哟?我家妞妞没有牙。

8月16日

熬 夜

可能是受着高中的后遗症——熬夜,成了我一直以来的坏习惯。无论忙碌还是清闲,每每到了晚上九、十点钟,几乎挨着枕头就能打起呼噜来。可熬过这个点,越往后半夜走,人越清醒。又因为家住机场附近的小高速(新西兰市区一般限速50公里/小时,家门口的马路是60,姑且称作“小高速”),凌晨之后,可以听到、看到从机场方向开来的重型拖车、柜车、集装箱运输车,都是白天不大容易看见的大家伙。对于那震动大家都习惯了,这点动静还不至于把家里人闹醒。于是我只有继续地一个人熬着夜。

第一次熬夜,约摸到了天亮才睡。那时候贪玩,家里买了电脑,配上新兴的电脑专用桌、转椅,再摆上一杯“鸟巢”咖啡——自我感觉很有点CEO的味道。电脑桌上摞着书、电脑光盘、3.5英寸磁盘,而且盘盒上纷纷打上记号:上海外语学校资料、北京外国语学校内参...煞有其事地蒙蔽老爹老妈,其实光盘早已换成了大富翁合集、三国志合集,还有最新版的“天上人间”图集。那时候的盗版光盘制作粗糙,盘面上基本都只有个字母加数字的编号,不像现在这么“仿真”还讲究设计——这样看,现在想对老爹老妈弄虚作假,还真不容易了。

小孩子最容易自作聪明、自以为是。那时,每天晚上10关灯睡觉,躺在床上瞅着门缝下的一线光亮。等到门缝一黑,知道客厅的灯息了,再听到老爹老妈关门的声音,于是就该蹑手蹑脚地起来了。先要把门反锁,这是个细致活儿:因为我家是旋转的弹簧门把,不是插销,所以有些费事。先要把门把轻轻地转开一些同时拇指慢慢地把弹簧按钮顶进去,再慢慢地把门把转回去,关门即上锁。刚开始不知道,起床就反锁门,结果叭嗒一声弹簧锁的声音,没把我自己吓个半死。锁了门,还不能轻松。机箱风扇声音太明显,还有“嘀”的那声开机自检的动静,都要想办法消除——在机箱上铺上小毛毯,尤其是盖在后面的风扇口处。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慢慢坐下来,按下开关——马上屏住呼吸,仔细听隔壁房间老爹老妈是否听到了。显示器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打开,否则一旦父母听见动静,过来敲门或是询问,一定从门缝下看到光了。那时候,即使直接拔下电源插头、抱着毛毯、钻进被子,做迷糊状搭理父母,也无法解释清楚刚才的光线——锁门是很容易找借口的:刚才上厕所回来,顺手锁上了。弹簧的嘛,不小心、带点儿劲就按进去了。

待到万籁俱静时,银屏前或兴奋搏杀、或反复读档、或运筹帷幄、或发号司令...待到天亮时,意犹未尽地关上电脑,打开房门散发机箱热气,然后昏昏然睡去。这熬夜中,最最痛苦地不是慢工细活的准备、不是成败一举的压力,而是憋尿!所以,睡前一定要提前半小时“放空”一次;待到临上床前,没有也要去厕所抖一抖。另外,熬夜容易饿,又要考虑“地下工作”的保密性,零食一定要准备已开包装的萨其玛、面包、巧克力一类,既提供热量,又悄无声息——决不能图一时嘴馋,嗑瓜子啊,砸核桃啊,还有那撕包装纸的声音,能让你觉得犹如电锯惊魂一般恐怖。

一直自以为是地熬夜玩游戏,直到一次老爹叫我起床,一看床头闹钟——才睡了一个小时!看我一脸困样儿,老爹说:“玩玩是个意思就行了,还没日没夜了啊!”当时不敢撒谎、也不敢承认,就那么支吾着起来。老爷子临出门前丢下一句:“游戏有什么好玩的?跟动画片一样,不都是假的嘛!”

“你知道我在玩游戏?”

“你自己去摸摸显示器,嘿嘿,跟你爹玩这个?你爹当兵玩飞机、你妈当民兵玩高射炮,我们俩儿加一起快一百岁了还能被你给糊弄过去?白活了不是!”

回房间一摸显示器背后,还热着呢!开了一晚上的啊,顿时心里凉透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熬夜的恐怕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吧。以后自己做了父亲,我也会走过孩子的房门,看见门缝下的一线光亮吧。那时候是举手敲门,还是暗叹一声回房熬夜呢?又或许我也会对孩子说:“我和你妈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能让你糊弄过去?”然后就看着孩子无限敬仰地注视着似乎洞悉一切的父母——其实,是疼爱孩子,没有当面揭穿小把戏而已。“不当爹不知父母心”——此心,多是用心良苦。 

8月7日

爱的名义(六)[原创连载小说]

虽然事后弟弟把存折还给了林枫舞,可她还是乘弟弟每周回家时,硬塞给他两、三百元的十元小钞。她知道弟弟其实是很节省了,给他一百的大钞,他就有借口一般,找不开,没零钱,总之想办法不去花。但是40多人的一个快班,今天张三过生日,明天李四过生日,“你不能每次都不出头吧,会让同学看不起的。你是男子汉啦!”林枫舞每次就是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把故意从银行换来的十元小钞包好塞进弟弟书包的内袋里。

 

指望父亲那句卖房子,是不可能的,年级第一?看看眼前瘦小的弟弟,林枫舞心里一寒,她又记起那次家长会受的打击。从小语文不及格,又贪玩的弟弟能在高二考进快班就很不错了。年级第一,实在太难为他了。他们学校从高二开始,一个年级有两个慢班,目标:至少考进大学;三个快班,目标:至少考进二类大学;一个奥林匹克班,目标:只能考进百姓眼中的“高等学府”,“百年老校”的一等一的大学。学校似乎早已从班级设置上给每个学生的将来定位了。林枫舞只想让弟弟能快乐些,强压力的学习已经让他带上厚厚的眼镜显得很呆板了,如果再为难在同学的嘲笑,或许他真地会如同报纸上登载的那样……

 

因为帮助弟弟的缘故,林枫舞的米奇梦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实现,眼前这只手表也不是米奇的――很一般的牌子,只是款式很奇特:海蓝色的表底;银色的刻度只标在12点、3点、6点、9点四个方向;纤细的分针和短粗、刻有镂空心型的时针,几乎静止不动——没有秒针,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林枫舞有些害怕又幸福地反复拿起戴在手上,又摘掉。

 

两周后的一天,李莉无意中发现了林枫舞手腕上的手表——那是她第一次戴。几乎是用强拉硬拽地方式,李莉看着手表,又看了看林枫舞。

 

“什么?”

“你说什么。手表不是自己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老公’,我还不知道你满眼都是米奇。是不是他送的?”

“他那次烫伤我,用来道歉的。”看着李莉不屑的样子,林枫舞一咬嘴唇,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托词。明明是自己弄伤的,正好是个借口而已,那礼品明摆着是早都买好的。

 

“你完了。”李莉不怀好意地笑着,“人家已经开始‘进攻’了噢,你准备怎么办?真的和一个乡……和他谈朋友?”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李莉抓起林枫舞的手臂,指着那块手表,“这叫什么?嗯?一‘表’钟情,我的傻大姐!”

 

林枫舞脸色红晕地一甩手,说:“谁像你那么胡思乱想,什么‘一表钟情’,尽胡说!”说着有意无意地想要摘下手表。

 

“这怎么叫胡说呢。早都流行了——送表,表示‘一表钟情’,或者‘一表忠心’;写信寄信时里面夹一张空白纸,表示等你回复,或者无言胜有言;一张邮票倒贴,表示想你;两张邮票倒贴,表示彼此想念;用红笔写信呢,就表示是绝交...”

 

看着李莉煞有其事地说着,林枫舞不由地心里一紧,问:“那送笔表示什么?”

“一笔勾销啊!”

 

林枫舞回家路上心神不宁,尽管她当时对李莉说,“这些胡乱的联系,只有你编得出来。”可是,心里却泛着阵阵的不安。张智辉是不是不懂这些,只是碰巧送了一块表呢?如果这样的话,上周她回送的一支精装英雄钢笔实在算是很规矩的礼尚往来而已;可是,如果张智辉真的如同李莉说得那样,“他不懂?他不懂怎么不送你金子、银子,不送你钱包啊,耳环啊,绒毛龙猫啊——男生第一次试探,都是送这个的!”林枫舞越想心里越急,却又没有办法去解释,这话让她怎么说呢,更何况人家如果没有那个意思,这不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嘛!一路上的烦恼,让林枫舞不知不觉中回到家里的小区。路过停车棚时,林枫舞习惯性地看了看那墙角的平铺的几块碎石砖头——不见了!

 

林枫舞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响,站在路边,直愣愣地看着墙脚。待到她清醒过来急匆匆地来到墙角时,浅浅的土坑里埋的那把刺刀早已不见了,留做记号的红砖碎石被扔到里面。林枫舞最后的一点侥幸也破灭了——她冲过来时想:或许只是有人碰巧要用那几块石头、砖头垫垫东西什么的,不至于把张智辉的刺刀翻出来。林枫舞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张智辉一片好心送的东西,就这么丢了,怎么解释?万一人家又要回去,怎么交待?林枫舞急得直跺脚,学校里和李莉抢白的什么“一表忠心”,什么“一笔勾销”,带着刺刀上那斑点猩红,统统地一下子如洪水决堤般冲进她的脑海。

 

林枫舞站在车棚旁看着来往存取车辆的人,仔细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想看出些端倪。“如果有人心中有鬼,一定是可以看出来的吧。到时候,可以求求他,或者可以买回来……万一,万一这东西被做了坏事,警察会不会查到我?会不会查到张智辉?不,没有那么先进的设备吧。”

 

林枫舞几乎带着绝望的心情,讪讪地走上楼梯。走进家里,情绪低落的她并没有注意到家里安静的气氛,只是很奇怪弟弟今天在家——“哦,他们学校已经开始备考冲刺了。”弟弟的一些同学家长额外请了家教,对此,学校倒也开明起来,竟允许高三学生不再强制性住校。这也难怪,只要能考上名牌大学,也算是老师的业绩,学校的广告,何乐而不为呢?只不过住校费是开学就交了的,不能退。

 

林枫舞刚走过客厅,要进房间。坐在餐桌旁的父亲就怒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林枫舞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父亲愠怒的脸色,餐桌上摊放着一个硬皮本——那是她的日记本!而父亲的右手正按着桌上一把刺刀!

 

林枫舞心里踏实了许多——至少,刺刀找到了,没让坏人偷去。那日记本上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与其说是自己内心对父亲的不满,倒不如说是在写日记时,也故意期望父亲能够看到吧。否则,母亲当初送给她的戴锁的日记本,为什么一直闲置不用,而存放日记本的抽屉更是从不上锁?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嗯?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刺刀,是能要人命的!是管制刀具,是违法的!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嗯?你不是说做家教吗?居然找小混混了!这是干什么,你带这个回来干什么?是想杀你爹,还是想杀你娘!”父亲劈头盖脸地一通咆哮,把林枫舞给吓傻了,直愣愣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拿起刺刀使劲地拍在日记本上,“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啊!原来老师夸,同学夸,什么都不让父母操心的。你现在是怎么啦?你成天想什么呢?你还想不想学了?”

 

林枫舞看着一页一页的日记被刺刀戳破,零碎的页片,洞穿的日记,那本来以为可以感动父亲的心情记录都破碎了。想到父亲的不理解,想起父亲一直对她的疏忽,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对她的不公平,想起弟弟可能的美好大学梦想,想起那个傻傻的微笑中腼腆地端上一碗稀饭的张智辉……林枫舞猛地一拍桌子冲着父亲喊道:“林子建,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父亲、母亲、弟弟,家里人都被这一句镇住了。

 

“林子建?林子建是你叫的!”啪的一声,父亲抡起手掌狠狠地扇了林枫舞一记耳光。打得她一路踉踉跄跄地,从桌边摔到门口,一头撞在钢质防盗门上,鼻血、泪水立时倾淌下来。

  

爱的名义(五)[原创连载小说]

“最近很忙吧?要高考了。”张智辉端上一笼蟹黄汤包,托盘上依旧有一碗小米稀饭。林枫舞低头嗯了一声。“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至少,我们是好朋友就行了。”林枫舞是早已打定这样的想法,才会再来到这里的——尽管根据李莉的分析:“相信我,那小子绝对对你有意思!看他那眼神就知道,我是过来人。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自己怎么想?”林枫舞念叨着这句话,还能怎么想呢!没有经历过恋爱的她,早已通过学校附近的小书店了解到那些曲折、委屈和伤感的故事情节。灰姑娘和水晶鞋的童话虽然看起来很美丽,可是到哪里才能碰到那样的白马王子呢?自从看了阿兰德龙版的佐罗,林枫舞偶尔也会梦想到那样一位优雅的骑士风度的男人,端坐在纯洁如雪的白马上。倾下身子,有些鲁莽而温柔地搂起她,怀抱在胸前,任白马悠闲地踩在草原上,踏在山巅上。可是,这样的梦,每当醒来都会让林枫舞感觉到一阵阵的难过:身旁的男同学吗?都是些没有气质、没有修养的、一点儿也不成熟的小毛孩。听说他们男生很多人都会在课间躲在厕所抽烟。一想到那情景,林枫舞就一身鸡皮疙瘩。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男生为了吸烟,可以聚集在厕所里“尽情的呼吸”,想想都觉得恶心。

 

而那位“张老板”呢,人真的挺好,却也不能算是理想中的“白马王子”——毕竟,和少女心目中的阿兰德龙相比,落差太大了。而且到底有些东西,感觉上是合不来的。不是她在乎身份、背景和理想,而是他们两个人这方面的差异实在太大了。林枫舞的理想,李莉曾经批评过,“你真的指望能从这里考进上海交大?别做梦了,我的傻大姐——我们学校还从来没有人考进过二类以上的大学呢!现实点吧,二类湖大就很不错了,它的中文系和新闻系可是一类的分数线哦...我总觉得你现在这样又上学又做家教,有些动机不纯...”

 

或许,李莉是真地看透了自己,林枫舞问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这么辛苦?早已是没有前途的学校,从起点开始就输了,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父亲对弟弟的‘投资’热情。”尽管想着有些不甘心:不是她要放弃,而是父亲在六年前就先放弃了她。也许该像李莉那样不管什么高考了,每天偷偷躲在校园角落里男朋友相互喂饭、打闹,在偶尔发发小姐脾气。可是,那样的男朋友至少应该能拿得出手吧。她不敢去想象和张智辉如果成为那种关系,会在同学面前是一种什么样的窘境。这种小米稀饭似地送来的温暖,她只需接收就可以了,不要去考虑那双炙热又同样逃避的眼神。

 

林枫舞想着事儿,自己伸手从托盘上端下那碗稀饭。谁知道一时烫手受不住,手一软稀饭烫在了手上。张智辉连忙放下托盘,想顺势用工作服去擦,一看上面油渍斑斑的样儿,又放下衣角,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抹布。”林枫舞摇着手,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餐巾纸来。好在这稀饭不算滚烫刚出锅的,虎口上只显出了一片红印子。

 

店里的生意还是依旧很清淡,可张智辉回到收银台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溜过来跟她聊天。林枫舞看了看BP机上的时间,再不走恐怕就要迟到了。正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看到收银台后的张智辉踮着脚看着她,又指了指厨房。一路小跑地钻进了厨房。林枫舞好奇地看着他拿着一袋淡蓝色的礼品袋出来,“这个给你,算是我今天烫着你的道歉。”张智辉几乎是把礼品袋甩到林枫舞的怀里,也不等林枫舞的反应,又是一路小跑地钻进了厨房。

 

林枫舞一晚上都翻来覆去,不时地打开台灯拿出礼品看看——一只女士手表。礼品袋上是“新奇特”的标志,林枫舞知道这家新开的礼品店,就在江汉路上。那里有很多从香港进来的新款礼品,也是她所知道武汉唯一一家米奇用品代理。她曾经几次都想在那里买一个米奇的帆布书包,看看价格,家教的收入还要贴上自己的一些积蓄,想想心疼,只好作罢。

 

林枫舞从初中开始存钱,她本来就不乱花钱,再加上高中开始零零散散的家教、打工,手上一张建行的存折里已经有了些数目。本来买下米奇一直是她预算内的,可是高二开始弟弟就和父亲为生活费太少,吵了几次。她知道父亲这方面是一直偏袒她多一些,可弟弟的环境在那里摆着,都是有钱人的孩子。当初中的林枫舞还在汉正街上挑选送同学的贺年片时,从弟弟那里得知,他们已经不屑于那种最高级的、立体折叠的、带音乐的纸片了。经常出现的祝贺语就是聚餐;满派;都算我的。

 

林枫舞心疼着弟弟的自卑感。尽管弟弟“抢占”了她的名校梦想,甚至“断送”了她的名牌大学梦想,但是林枫舞从来都没有怪过弟弟——那是父亲的错。而初中时每每看到弟弟因为成绩差,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时,林枫舞几次都冲上去抱着父亲的腿,哭求着父亲手下留情——母亲?母亲永远是那么低头默默地吃饭,低头默默地做事。家庭主妇的母亲只是偶尔做做零工,因为没有固定经济收入而在家里懦弱的样子,连林枫舞都看得心寒。即便母亲偶尔带着哭腔,拉着父亲说:“别打了,打坏了怎么得了!”可是一碰到父亲那怒火中烧的眼睛,就只能咬着牙,继续低头,默默地看着正在地上翻滚躲避鞭打的儿子。

 

那次,还是因为生活费的缘故,父亲狠狠地扇了弟弟一记耳光:“学习没见你这么用心过!就知道要钱!你什么时候拿了全年级第一,老子把房子卖了给你!”林枫舞,心里难受着。她也说不清楚到底难受什么:是看到父亲寄托在儿子身上的希望在破灭,而替父亲难受?是因为可怜弟弟每月2百块钱的生活费,而替弟弟难过?是因为母亲依旧默默地低头看着脚下坑洼的水泥地,而替母亲悲伤?当时,林枫舞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当着父亲的面硬塞进林枫岚的手里:“姐给你的!拿着!不够就找姐要!”说完,很轻视地瞟了一眼父亲,摔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咬着枕头,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以为这样做,会让自己骄傲地高兴才对啊。应该感觉如同过去照顾弟弟而快乐那样,应该感觉如同父亲每月领薪回家,养活家人那样兴奋。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父亲那惊愕面容上的苍老皱纹,和不住抽动的干裂嘴唇时,她心里很难受。霎时,如同看到了最让人心酸的小说情节那样,泪水竟止不住地要夺眶而出。

  

8月6日

做晚饭

乘着今天休息,问老婆:“晚上想吃什么?”得到的指示是:一碗白米稀饭,一袋肉松,一碟酱菜,一碟泡菜就好。
 
下午,撸起袖子走进久违的厨房,翻箱倒柜地先要找锅。平时总怪老婆东西没有收拣,摊得到处都是。可她一收拾起来,我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抓了一把米丢进锅里,再把烧开的水倒进去——忽然想起,忘了淘米!算了,反正都是要经过开水煮的,没事儿!回头又一想,做稀饭的米需要淘吗?愣了一忽儿,终于确定自己不淘米是对的,淘了米,稀饭里哪儿来的米汤呢?于是开大火,盖上锅盖,开始削萝卜。
 
老婆想吃稀饭,我可是最讨厌吃稀饭的,一泡尿就饿了。想搞复杂点儿的,鱼香肉丝啊,泡椒牛肉啊,又不会做,只能自我发明地考虑将:萝卜、虾仁、白菜叶子和腊肠做个“一锅端”。“有肉有菜又有汤,营养均衡,口感适宜”正想着,削萝卜时差点削去拇指指甲,吓得我老老实实地慢慢做工,再也不敢穷人做欢了。
 
萝卜刚削完,稀饭就开了。米汤溢出,沾在电炉上冒着白烟,嗤嗤作响。信手把萝卜丢进水池,赶紧地打开锅盖,吹啊吹,吹得眼镜上全是水汽——不知道盖子该放哪里,手上那个乱啊,心里那个急啊,做个饭咋就那么难呢!以前,我也是能生的做熟,炒饭、炒面,不至于饿死的,什么时候开始退化到这种手忙脚乱的地步了?尝了一口开了锅的稀饭,当然是夹生的,于是调到小火,再加上水,慢慢熬吧,依稀记得是要把米熬得“开花”才算好吃。
 
乘着这个空隙,再继续做我自己的萝卜海鲜青菜汤。看着锅里的稀饭翻腾,伸手到水池里拿萝卜。手上一抓,食指一紧,恨呐!没注意萝卜下面的削刀,立时割开了个口子。对着水龙头冲伤口,水池里的白萝卜成了“红萝卜”。以前,在奥克兰摘蔬菜,凡是有伤口见血的都要戴手套。如果产品上、包装袋上见血了,有多少丢多少——只要有一袋有问题,整个订单中已经包装好的都要处理掉。看着池子里的“红萝卜”,想想没这么严重吧,洗剥干净一气丢进大闷锅里——“猪!”好在锅里没水,想起整个儿萝卜还没切呢!
 
切萝卜平安渡过,以前老婆说:“萝卜要切滚刀。”我死活听不明白,滚刀?难道把刀滚着切?一刀切在刀刃上,还可以理解,那“滚”过去的一刀切在刀背上算怎么个意思?后来,看了老婆的展示,夺过刀说:“就是切三角形嘛。”老婆一愣,说:“这样理解的话,对你比较容易接受。”
 
白米稀饭熬了四十多分钟,怕沾锅,不停地搅啊搅;又怕萝卜汤满出来,不停地舀啊舀,这一顿晚饭做得我大冬天的一头汗!平常老婆做饭,我坐在电脑前玩游戏,感觉很快就好了嘛。好不容易晚饭做好,端稀饭、酱菜给老婆,百感交集地说:“老婆,明天还是你做饭吧。”
老婆“愤怒”地指着自个儿的肚子说:“听见了吗?你爸让我挺着肚子,带着你做饭!多狠心的爹啊!”我气结,“才四十天嘛,哪有肚子”老婆一搂衣服,说:“小肚子,不算嘛!?”
 
我的娘啊,快点过来先解放我,再解放下一代吧。
 
8月4日

爱的名义(四)[原创连载小说]

从此,每当林枫舞来吃汤包时,都会有一碗加了红枣的小米稀饭。林枫舞不想占什么小便宜,又有家教收入,几次要给钱,张智辉都说,“一碗稀饭,厨房大锅里多的是。”直到有一次,两个人扯了半天,张智辉急了,说:“你是不是也看不起俺?觉得俺请不起一碗稀饭?”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枫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一碗免费小米稀饭,不仅热乎乎的,而且有点吃在嘴里,暖在心里的莫名感动。

 

聊天中,她知道张智辉除了想自己开店,还想上大学。不过户口问题,经济问题、又是初中辍学,这也只能是他想想而已的梦。

 

林枫舞一开始觉得很感激他救过自己,就到学校打听。老师说:“有些市属三类大学可以直接报读成人教育本科,不过……现在正经本科生都不好找工作了,读成教的都是混点的。你家什么人要读?”

 

“我一个好朋友。”林枫舞顺口说着话也没往心里去。可后来,她自己发觉每次去四季美,都会专心等一碗稀饭时,她竟有些害怕地躲了张智辉两周。

 

林枫舞的中学本来就是完成初中义务教学为主,高中部每个年级只有三个班——很少有家长会指望自己的孩子能从“那种”学校考进名牌大学的。学校为此也就管得很松,高中学生谈朋友的已经很普遍了,尤其她的初中好友李莉。一次放学回家路上,李莉拉着林枫舞一起去药店,走到柜台前李莉问:“有没有避孕的药?我同学要。”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林枫舞。

 

还没等吓得半死的林枫舞清醒过来,李莉又指了指柜台上摆放的避孕套说:“不要这个,要急用的。就是……没有用这个,所以才急用的。”

 

那天,还没有经历过恋爱的林枫舞,托李莉的福,提前知道世上还有紧急避孕药这种东西。当然,李莉后来费了很长时间来讨好林枫舞——当天,林枫舞从药店出来又羞又气,回到家把李莉送的生日礼物、新年卡片统统都丢了,几乎到了绝交的地步。可事过几周,林枫舞不得不放下脸色,接受李莉的道歉——除了李莉,她还有什么好朋友呢。不仅仅是好朋友,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父亲除了生活费的慷慨,其实已经不再关心她了;母亲每天就是默默地低头做事,什么也不敢过问;弟弟进入了前途无量的中学,和那里的达官贵人子弟讨论着前十名大学的名次。回到家里叙述着“讲修养、有档次”的同学聚会。林枫舞初中的同学,毕业后上了中专、技校的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转学的都转学了。身边很多新同学都是别校转来的——混个高中,听起来比中专好听些。只有李莉,不仅是老朋友,还总是不经意地鼓励她。“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一直以来都是林枫舞聊以自慰的安慰,和考进大学的一点信心来源。和李莉闹别扭的那段时间,林枫舞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现在,有一个“男性好朋友”——张智辉。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当作“好朋友”的?林枫舞自己也想不清。翻看着过往的日记,似乎并没有太多地提到这个比她大一岁的山西男孩。只是在偶尔抱怨父亲对她的疏忽时,会写道“张老板”今天开了什么玩笑,上周讲了什么故事,仅仅是这样顺笔一提而已。其实,林枫舞很早就把自己的“朋友”定义成各种等级:知心的朋友,只有李莉一个;其他同学都仅仅是泛泛之交,可有可无的;麦当劳打工的伙伴,只能算是“同事”根本谈不上什么朋友;家教只是一个收入来源和自己信心地体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充其量也只是金钱关系;而父母、弟弟,虽是生活的基本,但并不见得有更多的话可说。

 

曾经检讨自己这么狭窄的朋友圈子:或许因为父爱的淡漠;或许是因为在麦当劳打工时看到同学家长那可怜自己的眼神;或许是因为家教家长每周当着她的面数钱时,自己的窘迫感……林枫舞认为,自己已经懂得了人情冷暖、亲情淡漠、世态炎凉。无形中把自己包裹如刺猬,却又希望别人能给予她无私的关爱。

 

感动着一碗不值钱的小米稀饭,或许正因为那是无私的关心吧,就像是好朋友那样。把张智辉当作好朋友的感觉,可能是因为那次他送给林枫舞一件东西开始的吧。在林枫舞的日记中,也只有这一次是因为张智辉而单独写的:

 

“今天,又顺路去了四季美,还是很清淡的生意,但是并没有再担心发生那样的事情。虽然父亲还是不太在乎我似的,但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好,每次家教都知道他会在阳台看我离开,心里还是很温暖的。

 

张老板越来越话多了,其实他一直话都很多,我不是讨厌话多的人,我希望有很多人和我讲话。不过,今天他送给我一件东西让我很害怕又高兴。我告诉他,几个男同学总是故意翻我的抽屉,还说些脏话。他就把那次吓走小流氓的武器裹在报纸里送给了我。我第一次看到,那是刺刀。他说是他爸爸以前当兵带回家的,他很爱惜。让我以后拿出来吓唬吓唬那些男同学。男生可能比较懂这个,知道厉害的。

 

我一整天做家教都害怕得不行,总怕放在书包里的刀会捅破书包掉出来。我没敢带回家,悄悄埋在楼下自行车棚的拐角。我是不会用这个的,不过,把刀埋进去的时候,沉甸甸的我觉得心里很踏实。感觉他抓着我的手塞给我时那样,很有劲的手,很暖和。其实,我想还给他的,他可能会生气,又认为我瞧不起他。其实,有人瞧得起我,就让我很开心了。我会每天去看看的,不能让别人发现。那是他很爱惜的东西,我会很珍惜这个礼物的。”

 

尽管林枫舞无心要把男性好朋友和男朋友做什么比较和分析,但是看到李莉自从谈了朋友之后,就经常“单独活动”,林枫舞的心里总有些复杂的困惑。或许,如果张智辉是同学,哪怕是学生也更容易让她坦然面对和接近吧;或许,她心里也是很计较“外地民工”这几个字的背后吧;或许,因为张智辉的辍学和“工作”,让林枫舞觉得他不同于自己,也不同于李莉的男朋友——张智辉是“社会上”的人……一想到这些,林枫舞就觉得似乎那是一个很严重、很严肃的问题。

 

尽管,她躲了两周不去四季美,可是李莉越来越忙,弟弟越来越忙,父亲越来越忙,似乎身边的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在乎她。而她很想有一个人能听她的故事,很想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来握住自己,就像捧着一碗小米稀饭似的,烫在手里,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爱的名义(三)[原创连载小说]

“还是要一笼蟹黄汤包?”

“哎,怎么是你?你不做厨房了吗?”林枫舞惊讶地发现那个平头憨厚的服务员,一边擦拭着收银柜台,一边傻笑着看着她。

 

“收钱的今天病了,老板说反正人少,厨房闲,就让俺来做,人多了再去厨房。他就是见不得俺们闲着。”看着他像以往那样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大堆的模样,林枫舞忍不住噗哧一笑。

 

交了钱,林枫舞开玩笑地探伸过去悄悄说:“今天还有没有小米稀饭?张老板?”“张老板”是林枫舞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自己的餐馆,当老板。或许因为是静电的关系,又靠得近,林枫舞的几缕头发竟飘起,约摸要搭在“张老板”的胸前。小伙子想拨去眼前的头发,又似乎是想抓住那丝丝细发,迟疑着,忽然脸一红,说:“俺帮你去厨房看看。”就丢下柜台一路小跑地进了厨房。

 

林枫舞这才回过神来,感觉刚才自己无意间真的太靠近,一阵心慌,连忙找个座位坐下,心里才踏实了点。张望着冷清的店面,林枫舞忽然意识到这个座位是他那次“英雄救美”时自己坐的位置。

 

大概两个月前,林枫舞习惯地来到这里吃汤包。几个不知是宿醉未醒还是一大清早就喝多了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着楼上大厅里一个人的林枫舞,就过去搭讪。借酒装疯地疯言疯语中,竟然开始动手动脚起来。林枫舞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一时手足无措,又被强拉回座位,只得望着厨房师傅喊救命。

 

“干什么那!小屁孩!”。几个师傅隔着厨房递菜窗口,伸出头来怒喝着。小混混们见有人管,手脚虽老实了些,嘴上却骂骂咧咧的,又敲着桌子闹着要点菜。其中一个还把刚站起来的林枫舞又拉回到座位上。正当林枫舞几乎快哭出来时,那个叫“张老板”的服务员从厨房冲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激动、或许是地上油腻湿滑,还没冲到桌前就一个踉跄狗爬在地上。几个小混混看笑话似地辱骂着。“张老板”爬起来,从厨师白大褂后掏出一把“剑”,逼近他们面前,颤抖着手,直指着其中一个:“滚!”说着手上一抖,失手划破了眼前一个小混混的鼻梁。

 

林枫舞最先反应过来,啊!的叫了一声。几个狐假虎威的小混混似乎也顿时酒醒,看着“张老板”手上的武器,拉着彼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林枫舞想说声感谢,可寒颤不已的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张老板”。他带着有些恐慌和后怕的表情看着手上的“剑”,再看到林枫舞感激的眼神,惊慌未定的面容,露出一口略显烟熏的黄牙,嘿嘿地不自然地傻笑一声转身离开。

 

林枫舞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把“剑”夹在腋下,虽然尖头上只有星点大小的血迹,可这还是让林枫舞感觉到一种可怕。她想快点离开,但整个身子怎么也动弹不得。就在稍稍缓过劲来,要逃离这里的时候,“张老板”低着头走到跟前,“给。”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稀饭摆在了林枫舞的面前,金粒般的小米掺着熬开了花的白米,勺子轻轻地舀一下,底下还藏着几颗红枣。林枫舞抬头莫名地看着他,“俺老娘说女人吃红枣好,我偷加的,你别告诉老板。”林枫舞还是没有理解,顺口说:“谢谢。可我没点这个啊。”

 

“张老板”搔搔头,背过身说“俺请你,不要你的钱。快乘热吃了,你脸白得跟下了霜似的。”

 

林枫舞捧着烫手的瓷碗,一想起刚才的情景:要是爸爸在该多好,我就不会受欺负了。一碗稀饭怎么也吃不完,林枫舞回望了躲在厨房递菜口的“张老板”,慌慌张张地走了。临走前,她把红枣挑着吃了,免得被老板发现后,让他为难。

 

从那之后,林枫舞很长时间都不敢再去。只是偶尔想着,还没有对那个服务员道一声谢谢,就这样乘着一天周末中午,人多的时候又走进了四季美。还是一笼蟹黄汤包,可怎么也没有胃口。林枫舞东张西望地找着人,顺便说声谢谢。就在灰心时,一碗小米稀饭摆在了她的面前——张智辉,服务员胸牌上的名字,让林枫舞觉得怎么也不像是这个平头黑脸的外地小伙子。

 

“那天……谢谢你啦。”林枫舞想道完一声谢就赶紧离开。

“没啥!俺老娘只说俺不该动刀子的……怕吓着你……还好,你又来了。”

 

林枫舞听着这话,心里一暖,又不好意思转头就走,扯着话题问了一句:“你不是武汉人吧。”

“俺是山西的,俺老娘会做面活……这里东西太贵,便宜点卖就一定能赚大钱……俺老家是东北的。”张智辉伸手指了指小米稀饭,示意林枫舞乘热吃。

 

林枫舞似乎来了兴趣,接着问“我老家也是东北的,你东北呐疙瘩的?”

“沈阳。”

“俺老家也是沈阳。”

“你别逗我了。你才不是东北的。”

林枫舞一急,说:“我武汉生的,就会那么‘呐疙瘩’,‘呐疙瘩’的几句话。老家真是沈阳、新民县、大红旗乡的!”

 “三台子知道不?”张智辉一听林枫舞的老家居然和自己是一个县的,激动地直搓手。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回过老家。”

“噢,那你还是不算东北的。”

 

林枫舞一时被这个人气得——怎么是个死脑筋呢!她能记住自己老家具体到哪个县哪个乡就不错了。于是问:“那你生在沈阳?”

“在大同边上。”

“那你也不算是东北的!”总算出了口气似的,林枫舞开心地舀着小米稀饭,还看见了埋在下面的红枣。“你请客?”

“嗯。”小伙子脸泛着红,别过头看着厨房。

 

“你真好……那次救我……我还是付钱吧,怕老板知道了骂你。”林枫舞说着话,正好咬到一个带核的枣子,刚要吐出枣核张智辉转头回来看着她:白嫩的脸蛋儿,眉清目秀的模样,正掬着嘴一枚枣核含在嘴里露出一点儿核尖。小伙子立时从脸红到脖子里。林枫舞从他的表情上看到自己的窘态,把头一低,将要吐出的枣核也含在嘴里不敢动。

 

“谁对俺好,俺就对谁好。”张智辉又把头别过一边,林枫舞像做贼似的赶紧吐出枣核捏在手心里,好奇地问“我对你好?”说完,又觉得脸上一热。

 

“俺知道大城市的人都看不起扁担、民工。俺陪老娘在这里,每次端菜只有你对俺会说‘谢谢’。别人都是懒得理睬,还有人说俺,咋长成这样,像煤球!”

 

林枫舞放下汤勺,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短平、个子矮矮又一脸黝黑的张智辉。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平时无意的一句谢谢,就居然让张智辉那次挺身而出!

  

8月2日

爱的名义(二)[原创连载小说]

 

早晨起来,林枫舞把床铺好,临出门时从桌上狠狠地拿起10元钱的早点和午饭钱,骑着自行车赶往航空路。虽然家教从10点才开始,但她家到做家教的地方要骑一、两个小时。把钱塞进钱包,林枫舞又是心里一酸。这个钱包还是刚上初中时父亲买的。当时盛行用彩色玻璃纸包装硬壳钱包,而林枫舞的钱包上有当时最流行的按扣,而不是常见的拉链。记得父亲悄悄把钱包放在林枫舞的书包里,直到学校她才发现,立时引来很多女同学的羡慕。虽然,钱包里只有五元钱的零花钱,可是父亲那一纸“送给我最可爱的女儿。”让她感觉到掌上明珠般的快乐。现在看来,似乎父亲仅仅为了补偿她没有机会进入好学校而已。

 

五年时间,这个钱包林枫舞一直没有舍得丢,早已残破的玻璃纸被她用粉红色的缎子粘上替换了,虽然林枫舞的做工很得体,但毕竟是很旧的了。“或许是因为没有换的吧。”自从弟弟枫岚入读外国语学校,从初中到高中,每年的学费都在不停地涨。家里虽然还不至于伸手借钱过日子,但和同学家的环境相比已经很落后了:没有瓷砖装修、没有铺地板、没有铝合金门窗,更没有当前流行的“卫浴分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子大,虽然还是水泥地、油漆墙总好过和父母、弟弟挤在一起。当初父亲单位分房,是最超前的三室一厅。这或许要感谢父亲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吧。真是讽刺!

 

其实从初中开始,林枫舞就再也没有收到父亲送的流行礼物,那粉红色的缎子也只不过是父亲出差杭州带回来的一块丝绸手绢纪念品。而送给她的一整版翁美玲的粘贴画,到底还是比不上弟弟校服上的刺绣校徽精致。唯一能让林枫舞感觉到超过弟弟的,就是生活费、零花钱。她的生活费总是比弟弟多出一半,尽管她从来都没有要求增加零花钱,因为她的零花钱在同学面前已经很有面子了。从初中的每天5块钱,到高中的每天10块钱,连独生子女的一般家庭都没有这么大方。然而,现在的林枫舞早已不是有糖果吃就能满足的小女孩了。

 

尽管,被分到了慢班,可是扎实的初中基础,让她在慢班中显得更加的出众,同学李莉开玩笑地说,“你那次是不是故意考砸的?‘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对吧!”可林枫舞这样的优越感在弟弟学校中被彻底地摧毁了。

 

自从弟弟上外语学校以来,直到高中林枫舞还一直没有时间去看他的学校。高中二年级,因为父母加班的缘故,老师同意让枫岚的姐姐代替参加学期中考试的家长会。还没有走进学校大门,林枫舞就被震惊了:硕大方正的大理石门柱;笔直的鹅卵石铺成的校园道路;道路中间间隔摆放着巨大的盆栽;一旁的绿茵操场是林枫舞学校的四倍大——后来才知道那是专门的标准足球场。“学校还有篮球场——不是你们学校那种水泥地上立个框架的,而是专业的室内球场。有地板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听着弟弟洋洋得意的介绍,林枫舞心里第一次泛着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对弟弟的嫉妒,而是对父亲偏爱的恨——或许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淡淡的类似的感觉。

 

家长会后,林枫岚把姐姐介绍给几位同学,“我姐姐学习可棒了!初一就入团了,还当过市级三好呢!”在弟弟同学们仰慕的目光中,一个同学悄悄地问:“那让你姐姐帮我们做出那道题目吧。”摊开的试卷,抬头是“高考模拟试题”。林枫舞又被震惊了,才高中二年级啊,她们学校连课都还没有上完,弟弟这里已经开始半个学期的模拟考试了。不要说解题了,有些已经做出的题目,复杂的多元多次方程式,林枫舞连看都没有看过。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林枫舞喃喃地说“我不要糖果,我不要糖果。”她明确地知道她想要什么,也同样肯定地知道她得不到。从那天起,林枫舞对生活费的态度就变了。以前,她总是很体谅父母的困难说“我还有存钱,以后不要给了。”可后来,就如同今天这样,她总是把手按在钱上,然后狠狠地划过桌沿拿起“属于自己”的钱。在她眼里父亲的这份偏爱不过是姐弟互让的心理平衡把戏。

 

“当然是让他自己心理平衡!”林枫舞下楼骑上自行车,不回头也知道父亲一定站在阳台看。“人上了年纪,睡得少。一点动静就容易醒。”对父亲的话,她曾经以为是不好意思表达父爱的一种托词。结果,那仅仅是出于良心的某种不安,又来可怜她罢了!父亲曾经说:“做家教跑那么远,家里还是养得起你的。”林枫舞就很认真地说:“那爸爸给我转学到弟弟那里去吧,我肯定通过入学考试,不让家里多出一分钱。”结果,父亲只是眉头一皱,忿忿地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管不了你了!”

 

早晨的街风带着马路边细细的灰尘纷纷扬扬的,林枫舞使劲地蹬着自行车,不让自己再去回味什么父爱,什么曾经的快乐,她只想骑快一点。虽然要多骑一段路,但如果从江汉路走的话,就可以到四季美去吃蟹黄汤包。几乎半年的家教做下来,她已经成了那个潦倒名店的常客。夹缝在繁华商场和新华书店之间,一米宽的门洞般的入口,走上暗黑油腻的楼梯,如果不是当地人谁会知道名扬天下的百年老店——四季美,竟然掖藏在这种犄角旮旯里?“酒香不怕巷子深”早已被断定落伍了。如果林枫舞不是很喜欢那正宗蟹黄汤包的味道,恐怕她也更愿意去宽敞明亮的外国快餐店。想想那皮薄汤浓的味道,表面平静,汤馅滚油的奇特做法,林枫舞竟真有些馋了。虽然那里价格不菲,服务态度也不好,可有什么办法呢。算是“遗传”吧,自从小学时父亲每逢下班顺路带回蟹黄汤包,她就开始深受其害。“或许,今天他在,就有小米稀饭了。”想到那个满脸黝黑,平头短发的服务员,尤其是那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林枫舞心里没来由地一臊。

 

看看要变天了似的,一阵街风吹撩起路边女孩的衣裙,引得几个年轻人的轻佻口哨。林枫舞下意识地单手骑车,抚了一下大腿——“哦,很久没有穿裙子了。”虽然懂得穿裤子比较方便,可是......“或许明天应该穿裙子吧。”没有了昨晚的郁结和心酸,林枫舞心里想着那翩翩起舞的美丽和一双炙热又逃避的眼神,脚下的车轮转得轻快了起来。 

爱的名义(一)[原创连载小说]

 

刚刚结束高考,还没有等到成绩公布,林枫舞就告别了昔日的同学和朋友,登上了南下广东的火车。在拥挤的候车室里,不顾父母和弟弟的催促,她时不时地回望着候车室的大门,多么希望他能出现在那里——还来不及表白的暗恋男生。“怎么可能呢。”林枫舞自嘲着。搬家的事情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即使是最好的朋友李莉也只是在临行前才打电话,彼此约定以后多联系而已。“我本来就是不应该被重视的。”看着欢天喜地的弟弟,和背负包裹的父母,林枫舞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感觉——恨。或许并没有这么严重,与其说是不愿意离开故乡,倒不如说更希望和父亲分开……

 

林枫舞从上初中起,讨厌自己的名字。枫舞,感觉太俗气,她从男同学隐隐的笑声中看到他们眼中一个“舞小姐”的绰号。为此每当看到父亲晚饭后,翘着二郎腿摊开报纸的模样,她就觉得那是在装模作样: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起不好,还看什么报纸!尽管更多的同学都羡慕她有一个只小一岁的亲弟弟,不像他们,独生子女过着孤单的童年。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不得已”才出生的——父亲得知生了个女儿时,对母亲说“怎么也得有个儿子!”

 

好在第二胎弟弟出生,让母亲松了口气。但从此,父亲的机关文员职位再也没有能够提升。仅仅“违反国家政策”一条,就让父亲连候选人资格都没有,更没有任何领导与木讷的父亲是铁哥们儿,会对他点名提拔。十几年来新同事、旧同事慢慢都成了他的上司,街坊邻居都在碎碎叨叨地:“何苦呢,老林为了个儿子,混得这个样儿!”就如同女儿讨厌父亲起的名字,父亲也慢慢开始讨厌这个毁了他前程了女儿。“当初就不该生你!”一次父亲酒醉说出的话,深深地烙进林枫舞的心里。

 

其实,林枫舞也有过快乐的时光,翻开家里的相册:快乐的合家欢;雪地里滚成一团的父女。幼儿园甚至小学时的弟弟,身上几乎都是姐姐穿剩下的衣服。那时候林枫舞并没有感觉到父亲对男、女有多大的偏见,甚至父亲爱她多于弟弟。每次过年买新衣服都是先买她的,看着弟弟泪汪汪的撒娇打滚,父亲也没有特别的溺爱“姐姐有新衣服,你不就也有了吗?姐姐很爱惜的,等过完年姐姐就会把新衣服给岚岚,好不好?”

 

这一切到了弟弟枫岚小学毕业时,父亲的观点开始了明显的变化。

 

“我和外国语学校的校长联系了,毕业后就送岚岚去那里读初中,那里教育质量高。出来都是到外贸、海关的差事。”

“孩子那么小,才初中,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你懂什么!现在就要投资了,等到中考去个烂高中还能指望上什么好大学!”

“学费很贵吧。小舞呢?也去吗?”

“嗯,贵族学校当然贵了。老李嫂子在那里当高中教导主任,明天我不回来吃饭,哎,先得请人家校长、书记吃餐饭。小舞女孩子嘛,就看她自己的了。”

 

从此,因为晚一年上学而和弟弟同时小学毕业的枫舞,就近入读了第十三中学——市民眼中的“民工子弟学校”;而弟弟则进入百姓眼中的“贵族学校”。林枫舞从开学第一天,看到弟弟身上精致的校服开始,感觉到家里亲情变味了。虽然,她依旧每天主动帮着母亲打理家务,可父亲开始了更多的命令口气和袒护弟弟的借口。因为武汉外国语学校是寄宿式的教学管理,弟弟枫岚只有每周末才能回家。一次,枫岚回家看到姐姐在厨房打扫卫生,就跟着做起了家务——以前,姐弟俩儿经常这样,打打闹闹中做着家务,等着父母下班回来。可是,这一次下班回来的父亲看到枫岚第一句话就是:“作业做完了?这些事情交给姐姐和妈妈做,你的任务是学习,是全年级前十名的目标!是一类大学!”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姐弟俩儿都有点不知所措。弟弟悄声地说:“姐姐也要学习啊。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做家务的,这样不好吗?”

 

父亲把公事包往沙发上一丢,招招手,“你把成绩单、作业拿来。姐姐学习比你强,你管管自己吧。再让我看到你的名次低于前10名,小心你的皮!”

 

和弟弟不同,从上小学开始,枫舞的成绩就从来没有让家里人担心过。看着父亲对弟弟的偏爱,她曾默默下决心要让父亲也为她感到骄傲。然而,无论是市级三好学生还是初中一年级就加入共青团的荣誉,似乎都没有让父亲感到激动,家长会也是往往推给母亲去参加。为此,初三时,林枫舞开始叛逆地故意让成绩下滑,班长被撤,接着连学习委员、课代表都不是了。而一个月前的高中分快、慢班考试中,她居然装作睡觉,150分的语文试卷只考了30分!老师们都可惜“这孩子丢了。”点名让枫舞的父亲去了一趟学校。看着父亲步入家门,林枫舞内心却是兴奋多于害怕。可是父亲没有关心的询问,没有严厉的斥责,只是怔怔地看着女儿,放下成绩单说了句:“小舞把米洗一下,等会儿妈妈回来做饭。”那一天,枫舞在日记里写道:忽然觉得没意思,没意思就是无所谓吗?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是。这就是重男轻女吗?

 

看到父亲对弟弟的严厉而忘记女儿学习早已一落千丈,枫舞,心里酸酸的一直都想哭。直到晚饭后,她和妈妈在厨房洗碗时,听到父亲和弟弟谈论学校的趣闻,那开心的笑声让她心里被揪着般痛。乘着母亲离开厨房的时候,枫舞压抑不住,发泄地狠狠摔碎手上的碗!

 

“怎么回事?伤着没有?”父亲抢在最前面冲到厨房,踢开一地的碎片。看着父亲中年白发,一脸关切的紧张,枫舞偷偷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忍住泪水:要是爸爸每天都这样疼我,该多好啊。

 

那天晚上,林枫舞咬着被单偷偷地哭了一夜。她记得当初送弟弟上“贵族学校”时,问父亲:“为什么我不能上?”父亲唏嘘着摸着她的头说:“因为学费太贵了,家里供不起你们俩儿。你是姐姐,以前弟弟穿你的旧衣服上学,现在你要让着弟弟。让弟弟去更好的学校。懂吗?”当时,她以为她懂,不就是照顾弟弟嘛,从小她就是个很好的姐姐,她懂。只是,枫舞不懂为什么后来的事情变了,为什么父亲对她的关爱也变冷淡了。她还记得小时候曾经和弟弟一起翻出家里一块通体透绿的龙形玉雕坠子。父亲说是家里传下来的,要等到将来送给最乖、最听话的好孩子。为什么当初不卖了,送她和弟弟一起读好的中学呢?“或许,爸爸早已决定要送给弟弟,传下去了。”林枫舞含着眼泪把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尽管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她还是觉得湿冷和孤单。 

7月15日

疙瘩汤

 

凌晨一点躺在床上,忽然想吃疙瘩汤了。或许是因为肚子饿,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想着想着居然口水直流,不能入睡。可是习惯了“男人不下厨房”的观念已久,我早已退化到只会下面条、炒鸡蛋饭的地步了,这个貌似很简单的东西,却不知该如何下手。老婆奇怪地看着我:“喵喵想什么吃呢?欠得你直打噫的!”我腆着脸故作亲昵贴着她的耳朵说:“想吃疙瘩汤了,老婆要不要吃宵夜?”顿时,老婆笑喷了,“哈哈,什么好东西,看把我们家小兔子欠的!”拎起床下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查做法——原来她也不会做。

 

老婆总说我懒,我狡辩是男女分工不同。老妈曾告诫我:下厨房这些事情,本就不该是男人操心的——进去就出不来;更何况男主外女主内嘛!所以,直到咂嘴舔干净了盆底的面疙瘩,我还是不知道这番茄鸡蛋疙瘩汤是怎么做的。老婆趴在床上,时不时地噗嗤一声笑我心急吃不到热汤的尴尬。她是南方人,尤其对面食的兴趣保持着“一辈子不吃都可以”的无谓状态。看我吃得一盆见底,就很满足她的“催肥”成就感了。

 

出国前,每年冬天上学前,老妈总是做一锅番茄鸡蛋疙瘩汤。那时候吃多了,也就烦了。宁可到学校附近的漏风漏雨、油污油腻的早点铺子,花钱买一碗“号称”二两的热干面。同样是每天都吃,外面的似乎就是比家里的好吃。当时也没有留心老妈的做法,因为每天起床洗漱之后,发现面汤已经做好端在桌上了。去年毕业时,老妈来参加毕业典礼,虽是夏天还是嘴馋这一口。老妈也是那句话:“哈哈,什么好东西。”当时我想偷学一下:第一天起床探头一看,老妈拖着地说:“早点做好了,你们先吃,我把厨房卫生做一下。”第二天起床探头一看,老妈双手一抹围裙说:“早点刚做好,正摊在桌上,凉会儿再吃。”第三天,睁眼看看手机才五点,结果一个回龙觉又错过了偷学的机会——实在没办法起得更早了。

 

喝完老婆做的面疙瘩汤,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温饱思淫欲”。刚钻进被子里就被老婆冰了一下。“怎么在床上还手脚冰凉的?”

 

“大冬天的,凌晨起来给你做宵夜,你说是不是冰凉的?就你吃饱了浑身暖和。来,给我当热水袋!”立时,我感觉到一种八脚章鱼的纠缠。看我一脸傻笑的样子,老婆衬起身子问:“怎么了?”

 

“老妈说得对‘敲边舀,搂面汤,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更何况是个会做疙瘩汤的媳妇儿。”

 

“你真容易满足啊!我刚才看帖,问你个正经事儿——如果允许你找个情人,你希望是什么样儿的?”老婆的QQ八卦群灿烂地闪烁着。

 

一听这话,我马上紧张起来,女人怎么总喜欢问这种问题?允许找情人?透过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我都能看到后面的刀光剑影!琢磨半天,“OL的吧。”这么回答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具体点,比方说像什么样的人。”

“曼玉姐吧。”

“你就不能说‘像你这样的’?!”

“噢?像我这样的?”

“我是让你对我说‘像你这样的’!猪!早知道就不该给你做面疙瘩汤了,越吃越笨!”

 

自知脑袋进水,又是吃人嘴软。我只好主动献身,散发着疙瘩汤的那点余温——天底下真没有免费的宵夜!

诉衷情

 

   呵气成雾破东窗,冷月挂清霜。梦沉半刻还惊,念旧日花黄。思未尽,忆故乡,毗长江。万里相望,天地苍茫,细雨飘扬。

错踏浮云

看不透山

因为浮云环抱

寻隙缭绕

 

看不见山

孑然矗立

没有豪气

如纪念般

沉默地接受世人

没有选择

如遗骸般

孤独地承受风雨

 

再也看不见

当初的你

连绵峻拔

峰指苍穹

俯瞰苍生

怀柔天下

 

一截山巅

突兀而立

似有残余的桀骜

不甘

 

只因错踏浮云

一争心比天高

却问

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