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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需要翅膀
-手表-
银灰色的表链,淡蓝色的表盘,复古环形指针,一支普通精品店的手表。 武汉的夏天很热很长,秋天却很短。来不及看到枫叶翩翩的景象,几乎一夜,冬天就忽如其来,剥落树上所有的生机。11月7日,阴冷的气候,即使站在闹市也感受不到一点希望和温暖。郝建平在广场入口处来回踱着步,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引得路人侧目,窘迫得很。抬手看了看时间,离约好的时间还早五分钟呢。“真是熬人!”郝建平心里忿忿地。恨不能转头回家,不是没有耐心,实在是忐忑不安害怕面对。 忽然,看到一个身影:绿色的毛衣,褐色的直板裤,枣红色的大挎包,似乎穿一双高跟直筒皮靴。看不清面容,但郝建平知道就是她,徐洁。虽然两年没有见面,可那样的身影曾经陪伴他度过3年大学时光,那样的衣着色调曾被他多次调侃,怎会忘记?!撸了一下头发,便急急迎了上去。 “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郝建平下意识地回头,不禁怔住,僵在那里,还保持身子向前的姿势,那模样扭曲地惨不忍睹。徐洁就站在他身后不足百米:一袭风衣敞露着白色毛衣,平头低跟皮鞋,齐耳短发,慢慢走到郝建平身旁。徐洁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正好路过的“她”,笑问到:“很像我?” “谢谢你能来。走,请你喝咖啡,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郝建平转回僵硬的身体,说道。 “不,去肯德基。”徐洁说完自顾自地走进了广场地下通道。 许是天气不好,店内清淡得很。郝建平要了一杯红茶,为徐洁点了一杯橙汁,这是她以前每次必点的饮料。两人相对而坐,郝建平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怎么?坏习惯还是没有改掉?”徐洁伸手看了看手表,放回原处。 “26了,还能改掉什么毛病。不会掉的...你说过,丢了这只手表,你会宰了我的。” 徐洁脸上抹过一丝惊诧和喜悦,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丝。扭头看着窗外。 “你手机号码换了?电子邮箱也注销了吧。” “何止。”徐洁说道,拿出一包烟,想起不能抽,只好又放回去。“我还换了工作,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离公司近一些。爸妈偶尔接到你的电话,我已有言在先,不让他们告诉我。” 郝建平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才是真正地做得绝!能怪一年来一点联系办法都没有。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心想:看来真的难以回天了。可是毕竟是他们的初恋,三年的感情就真的到此为止了?郝建平试探着说道:“我还以为回来和你谈谈能有所转机。” “我也以为我只恋爱一次就可以相爱一生。” “如果当初你不让我出国,我一定会说服父母留下来的。”想起机场告别的那天,郝建平鼻子一酸,暗骂自己没出息! “让我来决定你的将来,这责任太大了。当时只想,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自由,给爱一双翅膀。”徐洁又把烟拿了出来。 “你以前劝我戒烟的,怎么自己都抽了?” “你以前对这手表发誓,以表忠心的,怎么自己违背了?” 郝建平觉得脸上火烫,是的,错在自己。张爱玲也错了,现代红白玫瑰都过得自在,倒是取舍红白玫瑰的人落了单。原本以为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话,5分钟不到就无言以对了。相爱时,沉默的时间给人无限遐想,觉得浪漫,心里甜蜜;分手后,沉默的时间给人无比尴尬,觉得苦涩如药。怎么会这样大不同? “银灰色的表链,淡蓝色的表盘,复古环形指针,其实是一支普通精品店的手表。但当时为了买这样一款手表,我几乎跑遍了大大小小的礼品店。终于找到合适我心意的。想想当初真傻。” 看着徐洁亲抚手表的样子,郝建平品尝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和拥有”,很老套,但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听不进,听不懂。 “是啊,辛苦的学生时代,浪漫的初恋,纠缠的感情,虽然随处可见,但属于自己的总归是唯一的宝贵。”郝建平附和说道。 “呵,你还是这么感性。”嘣的一声,徐洁把表链狠狠地拽断。低下身连同方正的表盘一起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我以前喜欢你的感性,给我很真很纯的感动。真心希望你不要再这样感性,它会成为你下一次背叛孙丽的借口!还有,我当初欣赏的感性应该配我们当初的感情。只是当初,不是现在。”说完,徐洁站起来,拿起风衣。 “你从未后悔过什么?”郝建平望着垃圾桶的方向问道。 “三年的感情,两年多留守等待的滋味,26的年龄。这一切,作为女人,让我不能后悔,因为代价太大了。”徐洁昂着头,这样可以把泪水抑制住。许久说道;“你先走吧。”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看着确定,你离开了我。”可这个时候,徐洁已经转过身背对这所托非人。 郝建平努力想抬头挺胸,可是却低着头如同罪人一般挪出了店。街上,萧落得很,忽然想起秦观的一阕词: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本不该见面,太感性还是太幼稚?本不该如此,太痴情还是太滥情?郝建平走了很远才回头看广场深处,没有人,没有人。 郝建平心里堵着慌。站在路边,他拨通了金雯的手机,这个自高中认识的知己,即使出国不甚联系,她竟然知道郝建平回国日期,老早就闹着聚会了。同样是男男女女,为什么友谊总比爱情坚固而耐久?除了和郝建平性别不同,生日差两天之外,金雯还有一个特异功能:牙尖嘴厉。总能在关键时刻把郝建平骂醒,而且百试不爽。出来见面之前,郝建平特意请教金雯,答复是哼的一声冷笑。 金雯全然不顾“旧人”寥寂的心情,乾罡独断定好了晚上聚会的细节。郝建平忽然想起刚才徐洁说的,爱需要一双翅膀。飞走了旧人,飞来了新人?原来彼此对爱的理解如此不同。郝建平是万万没有这样的胸怀,正因为没有这样的洒脱,才幼稚地以为几句话就可以挽回过去。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怎么完全行不通?还有,她怎么那么狠心丢掉手表?虽然普通,却也是唯一。三、五年的点点滴滴,日日夜夜都浸凝在里面,随着分针慢慢积累。郝建平很痛心,也说不清是心疼手表,心疼故人旧情还是心疼自己。只能期盼灯红酒绿可以疗伤了。
―聚会―
郝建平怀揣着抑郁的心情坐在车上,一路上很多地方都是和徐洁曾经流连忘返的店铺娱乐。毕竟是故乡,两年的变化也抹不去以前的背影。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和徐洁在一起的,出国一年多都没有什么蠢蠢欲动,为什么忽然会和孙丽在一起?应该无关留学,无关孤单寂寞吧。想想,或许因为孙丽有几分像她,当时又是初入大学,手忙脚乱。异性一点点关心和问候,就能催化出爱情?或者是日久生情?郝建平恨恨地拍了一下腿,心想:两个都辜负,里外不是人。 金雯得益于外企部门助理的经验,把聚会安排得很妥当。她选得是闹市区的一家小有名气餐馆,订了一个包厢,上的是火锅。 “真好。地点容易找,包厢不打扰,吃着火锅喝着酒,还是老朋友!”彭敬文拍手叫好。一看到郝建平走了进来,两人迎上去却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握手好呢还是拥抱好。金雯走过来笑道:“多少年的朋友了,还用什么客套?脱了外套,开动!” 说是聚会,其实就只有这三个人。吃火锅果然比大转盘上菜来的实在。虽然推说出国后不曾喝白酒,不过哪里逃得过去?金雯自斟约摸半斤,把剩下半瓶酒放在旁边,另外拿了一瓶未开的,放在郝建平和彭敬文中间。 “老规矩,看样子是要承包到户,我们俩平分了吧。”彭敬文笑着用筷子撬开瓶盖。 “怎么你们都没有带‘家属’啊。老彭是大男子不拖泥带水。老金,你可向老公请了假?”郝建平一洗刚才的颓废。有酒须尽欢嘛! “哎!兄弟聚会干他们什么事?我和老彭是保持联系,就是你特别。把他们招来了,给你介绍‘革命历史’?哪还有时间喝酒?!”金雯似乎忿忿地,说完抽了一口酒。还没听完她的话,彭敬文已经在桌下踢出了“无影腿”。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明年毕业后,准备回来?”金雯很关切地问道。 “兴许吧。左右为难。回来了,孙丽怎么办?再说,即使回国也不想呆在武汉。” “为什么?”金雯很是诧异,当初我是不愿意出国的,她知道。 “这里…太熟悉了,记忆深刻,不好。”郝建平想起来刚才在车上看风景的感受。 “虽是背后说人,但我宁做真小人。当初就不大愿意你和徐洁在一起。对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高三会考前,我和吴欣在寝室背书。她走过来瞟了一眼说‘你们这种人也知道看书?’什么东西!”说完狠狠地咬了一口牛百叶,可能煮得太老了,咬不断有吃不下,样子窘急了。 第一次听到徐洁的负面“报道”。郝建平心想:对别人和对爱人自然不同。各人都有缺点,只是爱的时候就全然不见。叹了口气说道“不管怎样,到此为止。何况是我先负她的。” “态度正确,正视错误。来,喝酒!”彭敬文哟喝着先干为敬。 别看他的名字敬文二字秀气的很,彭敬文其实是个大大咧咧的大男子主义者。读大学时,他曾经对金雯心有所倾,一问,早已名花有主。郝建平生怕这难得友谊,就此分崩离析。每次聚会三人圈也变成了两人组,尽量避免两人尴尬。谁知那年圣诞节,彭敬文吆喝着聚会。忽然对金雯说“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那我还是和你哥们,另外找个女朋友就是了。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也没什么难堪的。”当时郝建平和金雯听完之后差点没气背过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哪有这样谈恋爱的?大男子主义嚣张到女朋友批发价?彭敬文却反过来严肃批评他们俩:恋爱本来就是爱与不爱。爱,就好好在一起;不爱,就各自找个各自的幸福。被拒绝的没必要咬牙切齿,拒绝的更没必要心怀愧疚。本来不是一路人,怎能共进一个门?所以,彭敬文学理科,内容都是简单的客观存在。郝建平和金雯学的是文科,漫天诗词,把人心都教复杂了。 “哎,有些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生活中但凡有一个‘如果’成真,也能改变一生吧。”郝建平悠悠地说着。 “你们哪,一个毛病!处女座的都迷信吗?你呢,遇事悲观,就算绝处逢生,不觉得累吗?有必要那么悲观吗?丫头呢,正相反,遇事乐观至极,真到了面对结果,才知道自欺欺人。真佩服我自己,怎么和你们这两个极端思维的人共处了这么久。老是把问题看得那么复杂,受不了你们了。”说完,彭敬文手机响了。 “嫂夫人查岗?”金雯取笑道。彭敬文笑而不答,离座接电话去了。 “他说得对。我们都把问题看得太复杂了。很多纠葛不清的故事都是自己造成的。爱就是爱了,分就是分了。天下男女这么多,有那么多可爱的,有那么多能爱的。别把自己框在过去。你说也说了,见也见了,算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了。还能怎样?难道再把孙丽甩了?以后再想念孙丽的好?你们在国外,相互照顾看的见,摸得着。别老是拿着过去徐洁的照片,想着以前的模样。你看,连你自己都认错了人。可见时间、距离多么可怕多么现实!你猪啊!还想不通!与其每天看着物似人非,浪费时间;不如干脆天涯两不知,把握手中的。你还可怜?比你可怜的多得去了!” 郝建平虽然没有醍醐灌顶,但被金雯这么一骂,心里忽然想起孙丽的许多好。真正觉得回国后和徐洁见面实在对不起孙丽。若是有了转机,怎么办?负了旧人负新人?郝建平忽然喝了一声,似乎要吐出心中郁闷,觉得肩膀上也轻松了许多。正要和金雯碰杯,却看到金雯两行泪水扑碌扑碌的滴在桌上。郝建平不问不说,拿了一卷卫生纸,碰了碰金雯的手。金雯低头伸手去抽。本以为一两张纸巾而已,谁知越抽越多,纸巾几乎攥满了手里。抬头一看,郝建平正拿着卷筒对她笑道:“放心,保证供应。” 金雯一下拽断纸巾,还没坐下来气笑着又呛出许多眼泪。彭敬文正好进来,一看金雯,拍了拍郝建平说:“她老公闹着要和她离婚呐。每次出来都喝哭,你回来接我的班,我都怕了。上个月有一周四次凌晨送她回家的纪录,女朋友盘查得快找私家侦探了。” “不是今年五一才结婚的吗?才半年就离婚?开什么国际玩笑!”郝建平愕然。在他心里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爱情算是缥缈一些,婚姻却是板上定钉。心想,金雯刚才说“比你可怜的多得去了!”真是如此。是怎么回事?如今流行给爱插上翅膀,随处乱飞?
―蝶舞―
彭敬文把剩下的二两酒一口气抽了。转过身对郝建平说:“你好好看着她,点些饮料醒醒酒。我去把李娜接过来,说是两年没见给你接风,其实为了查岗,我也身不由己哦。”说完,他把金雯剩下的半瓶酒放在地上。 “来,喝酒!”金雯看着彭敬文走出包厢,闹着要喝。其实,这三个人中,恐怕金雯的酒量最大,从第一次失恋开始,金雯经历了许多“酒精考验”。据说女人若能喝酒必然比男人量大。郝建平出去没拿回饮料,却是两打啤酒。 “白酒我不能喝。来喝啤酒。喝倒了让老彭两口子送我们回家。”说着郝建平把啤酒放在桌上。金雯窃笑:“可怜人家老彭还特意带人来。哎,为什么从来和你喝酒我都不醉,也不勉强多喝;和老彭在一起,我几乎每次都醉?丑态毕露,真没有颜面。” 郝建平心想:再好的朋友也有远近之分。虽然大家都是铁哥们,你信任我和彭敬文;不过,毕竟彭敬文曾经喜欢过你,多少会让你觉得在他那里能有一些更多的安全感。这也是女人的特权吧。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郝建平喝着啤酒等着金雯开口,这么多年的朋友,他太了解金雯了。但凡她要做的事,不论十个人反对,只要一个人赞同就是理由。这个人通常是郝建平。宿命也好、星座也好,郝建平知道:同为处女座的金雯和他一样,不仅心思细腻,神经敏感,多愁善感,而且固执不化,几乎具备一切处女座的缺点。与其多费口舌作无用功,不如顺着彼此的想法,更何况处女座本来就是诡辩高手。正是如此,朋友中只有金雯能骂醒郝建平,而只有郝建平永远赞成金雯的任何主意。譬如,出国前金雯建议大家夜游木兰山,那里曾是他们三人组玩得最开心的地方。当然可怜的彭敬文是被活活拖着去的。还有他女友,怕旧情复燃吧。同样,如果金雯不想说的话,任凭狂轰滥炸,死缠硬磨,都撬不开她的嘴。最后,她还一脸无辜地问“你刚才问什么?”。这样看她是个保守秘密的人。所以,郝建平自顾自地喝着啤酒,不去催问离婚的事情。 “你看过蝶舞吗?就是蝴蝶穿飞花丛的样子。男人就像蝴蝶,穿梭在女人花中,采一采这朵,又亲一亲那朵。想想那蝶舞得多累多辛苦啊,每朵花都不同,每朵花都可亲可爱。偏偏每朵花都急不可待地风中招摇,生怕没得到蝶儿的眷顾,浪费了青春。看相好的蝴蝶更吃香……当然,现在貌似潘安不如多有盘缠,养得起两个人,谁愿意出来干的累死累活,加班不加薪。好好一张脸,何苦天天受着沙尘、废气污染?好好一双玉手,何苦磨得像老妈子一样,擦什么霜都心疼。”金雯倚靠在椅背上,头几乎枕着肩膀,已经有了几分醉相。 “张冠华还是对你不错的。出国一年没有出轨,回来找了好工作也没有看不起你。毕竟年龄比你大,社交应酬范围也大一些,尺度恐怕和你不一样。说到离婚,是不是你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越是亲近的人你越是放肆,口不遮拦,骂起人来连男人都脸红的话也敢说。不熟的人你倒是和颜悦色。再说你那矫情的毛病,夸大其词只有老彭会相信。最多不过看到他和别的女人过分亲昵,自己先受了伤。你呀,占有欲比男人还大。别人尚能忍受的,你却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优越感越大,自卑自怜就越严重。”郝建平说完连忙按铃请小姐清理桌面,再拿了两打啤酒。他知道,若不是有旁人在,金雯一定接口大骂。 果然,小姐刚离开,金雯就腾地站起来,看样子准备骂郝建平,可是刚才小姐进来一打茬,这话不知从何说起。气得她把一听刚喝完的空啤酒摔在地上,没头没脑地骂了句:“放屁!”说完,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又气又笑地坐了下来。 “我个人挺怀念小赵的。很实在,很风趣,很谈得来。” 小赵是金雯前任男友,到法国留学本硕连读,换了国内大专学分,也要5年时间。郝建平故意说这话给金雯听。金雯心里一惊,从头凉到脚,酒也醒了几分,不再找东西砸了。对小赵她是心里有愧的。出国前,从朋友到家人没有一个不赞同她们的。留学一年之后,小赵怕金雯孤单难过,想回来先结婚,这样父母也可以正当地多照顾一下她,也可以办探亲签证,陪读签证,多少可以缓解一下思念之苦。是细心,也是真心。大家都以为好事近了,谁知金雯却提出和他分手。理由很简单,现在结婚分明就是可怜她。和小赵在一起时,金雯一直都有很大的优越感,一个是武大新闻系高材生,一个是地方大专毕业生。郝建平不知道金雯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下决定的前夜,金雯给郝建平打电话寻求一个“支持的理由”,说:“我现在倒要他来担心了?我还怕嫁不出去?他留洋赚金,我本土赚银,差什么。” 那么敏感的神经,或许只有彭敬文这种大大咧咧的人能忍受她。那天,郝建平第一次投了弃权票:“我知道,你已铁了心要和他分手。可是你必然再找不到这样的男人。再考虑考虑吧,何必这么敏感?不结婚就算了,何必彻底分手?以后,你如果感情受到什么挫折,就想想今天:这是你决定的路,再苦也是活该受的。” 郝建平看着金雯顿时懊悔的模样,心想:还记得当初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禁嘲笑起自己,数落别人振振有词,自己还不是一样活该?男男女女,谁不是在青春蝶舞?青春,这样的景色,多样的选择,谁不想尽览无限风光。年少时,谁不是追逐落英缤纷,谁会考虑落花之后何处有香丘? “喂!你们不会吧!两个人喝了多少啤酒?”终于,彭敬文携“妻”来慰问,却被这一桌上下三十多听空啤酒罐吓着了。 “李娜还说你斯文有分寸,这样形象完全毁了吧。”说着彭敬文按铃付单,二话不说,拎起几乎醉瘫了的金雯,无奈地对着“领导”苦笑。郝建平还能自理,李娜不放心紧跟在后面怕摔着。刚出门,冷风一吹,金雯醒了一点,却又闹着要去喝永和豆浆。 彭敬文喝道:“那怎么行!不怕吐出胆汁来!” “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郝建平拦下车拉着她上去,直奔附近的店。 “你怎么一直都宠着她任意胡闹。以前读书算是年轻无所谓,现在都是成家的年龄,怎么熟的朋友也不能太胡闹,人家老公怎么想?无事生非,这不是添乱吗?”郝建平约摸猜出了金雯夸大其词,矫情邀宠。看着彭敬文急得那份样,也不道破。这样也好,金雯总有一个随时待命的朋友照顾。 “心病要靠自己解决。发泄一下虽然不能根除,多少可以换回几天的振作。既然现在没有办法解决,何必一直压抑?”郝建平笑道。 好在那间永和分店歇业。吹了一路的风,又接到金雯爱人的电话,听声音着急的不得了。这样喝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这么紧张,可见真是金雯在矫情。彭敬文不知,对着电话解释为朋友接风。然后连忙让李娜先送金雯回家,自己送郝建平回家。 半夜三更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刚把金雯推上车,她推开门冲着郝建平喊道:“飞来飞去,劳心劳神,到底为什么?!”郝建平听得懂,但不知道怎么回答。彭敬文听不懂,只把手一挥,李娜关上车门。红色的尾灯慢慢地消逝在黑夜中,拖拽出两道红色的光线。 郝建平喃喃地说“飞来飞去,劳心劳神,到底为什么?”
―分手―
回到家已经凌晨2点了,开门一看,客厅里依旧灯火通明。父母连忙站起来,看到彭敬文送郝建平回来,没有醉倒,冲了浓茶给两个人醒酒,才放心去睡。刚坐下,李娜电话说,金雯一路上哭着闹着,让她手足无措。好歹把她送到了家,自己也到家了。总算都平平安安有了着落。郝建平喝着茶,望着彭敬文,似笑非笑。一招手,示意彭敬文到他房里。 彭敬文对李娜交代一下,走了进去。郝建平的房间因为出国已经变成了家里的储备室,因为他回来,临时放了一张单人床,什么家具都没有。看看连两个人坐的地方都没有,郝建平和彭敬文干脆把被子铺在地板上,两个人就坐在被子上,靠着墙,喝着浓浓的绿茶,看窗外几点灯火。哪像26岁的大男人?分明还是高中时,似懂非懂的小大人一般。 “金雯太好强了。凡事不肯低头又得理不饶人,亏得她老公一直让着她。要是我,哼!她耍性子出去喝酒,她老公心里担心也不好生气;喝完酒算着时间在公寓大门等她回来。我每次送她回去,人家都一个劲地说谢谢,我都不好意思了。人家老公真是有涵养。只是她自己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头顾影自怜,经不住一点动静。”彭敬文一边吹着浮茶一边说。 郝建平侧头看着彭敬文,心想,刚才还以为他不知道金雯矫情呢,看来谁都不是傻子。他们和金雯一起从高中开始就是朋友,四年大学同在武汉求学,毕业后虽然各分东西,可是这份友情依旧真挚。留学时,郝建平给他们写信说:古董铺的营生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我们的友情是“半年不联系,万水千山莫能移”。或许,对于独身海外的郝建平来说,更加重要,这份友情是他国内二十多年除去父母亲情之外,唯一能够拥有的了。想到这里,郝建平心里有些难过,二十多年,在国内只剩得这点。海外,国内,到底哪里才是家?游子无家的困惑心情大概如此吧。 “下午,金雯电话约我聚会,说你刚刚和徐洁见了面,做了了断。记得高三时你就想和徐洁交往,金雯很生气对我说你脑子进了水,高考这么节骨眼竟然分心思。我当时对你说,先去表白,放下包袱,考了大学再谈。大家的志愿都是武汉的大学,到时候不过多跑几段路。虽然有些‘预购从速’的意思,不过爱情就该如此。” “若是被拒绝岂不更加痛苦?”郝建平心想,亏得我一击必中,否则高考还不是毁在你小子的馊主意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爱,是一个人的事,能不能相爱是两个人的事,至于能爱多久,是最复杂的事。你们却一开始就把第一步考虑得最复杂,似乎连结婚生子,儿孙满堂都考虑进去了,有必要吗?就像配电脑一样,软件硬件都摆在那里。现装起来运行再说,以后差什么补什么。最后实在不行,也只有换一台更好的。你和金雯却是对着软硬件胡思乱想,迷信有一种搭配可以一步到位,可以终身保修。怎么可能?实实在在的物质都有腐蚀,更何况捉摸不定的人心?”彭敬文说着点了一支烟。 房里没有烟灰缸,他就手把地上一张纸捏成团状,大拇指在中间按陷下一个凹,权且用着。郝建平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隐约还能看到“凄凄惨惨,明日黄花,如何挽回”之类的。昨夜失眠的思绪彰现无疑。刚出国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张纸的柔情刻骨,不觉肉麻。一周就能积上四五张,很少写那种正式的情书和信,就这样没有抬头,没有亲爱的徐洁之类,寄出去。等上半个月总能听到那边激动的兴奋的说:“今天收到你的信了,好感动!”眼前这一张,应该是最刻骨铭心的吧,成了烟灰缸却无动于衷。感情,怎么说得清楚? 酒醒得差不多,郝建平心里一口郁闷也消散得差不多。忽然,很想孙丽。想起第一次看到她,只有一个感觉:喜欢。想起第一次和她牵手,太阳下,手心都沁出了汗,没有谁愿意放开。想起第一次和她接吻,面对美人闭目,他却紧张得不知道怎么“下口”?想起第一次给她买礼物,英文不通解释不清,柜台干脆把耳环、耳钉、戒指、项链几乎店里有的和情侣相关的东西都摆了出来,让他自己挑。那窘境,孙丽在旁边吃吃地笑,不帮忙还说风凉话:幸亏这里没有成人用品,否则只怕地上都摆满了。相处一年,很多第一次的记忆都清晰可见。和徐洁的呢?第一次表白原话是什么?第一次牵手天气如何?第一次买的礼物是什么?第一次亲热在哪里?第一次吵架为什么?三、五年里,有太多的重复,习惯了也记不清了;三、五年前,原来那么遥远。所有的确切记忆都是孙丽,徐洁只是一幅模糊的影像,似是而非,若有若无。唯一确切的记忆是:你离开了我。从事实到形式徐洁都占着理。这让郝建平心里很难过,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地卑劣,找不到一点借口。 彭敬文看着郝建平脸上忽晴忽阴,约摸猜出七八分。他站起来,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说:“过完年我就到西安去,公司刚刚在那设了分支。打江山没人愿意去,公司许诺我过去可以直接做部门经理。” “好啊。年轻嘛,多做些自然的,更何况公司不亏待你。”郝建平抬头望着彭敬文,豁达的人就是来去轻松。 “李娜也一起过去,可能还是搞电脑。离开不是为了钱,想换个环境,呵!说白了就是躲着金雯!” “不会吧,她也不会老喝酒。我还指望总有个真心实意的朋友照顾她呢。”郝建平嘴上说着,心里隐隐觉得彭敬文话里有话。 “照顾她,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我该做的。她喝醉了往我身上一靠,凡事不管…当初你是知道的…说我没有任何感觉那是不可能,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有感觉,却知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才真是难受。毕竟是喜欢过的人,她如果生活得好,我们都高兴,出来聚聚也蛮快乐。可是,看着她老是顾影自怜,喝酒装疯,心里怎么不难受?今后你如果看到徐洁一副落寞样子,能不伤心能不动情?人,还是讲感情的。” 人,还是讲感情的。郝建平念着这句话,想起了康熙。千古一帝又如何,大男子主义又如何?情字面前,万人低头!只不过有的人会装,装自有人爱,何处不欢的洒脱;有的人能忍,忍看爱人结婚,新郎非己的度量。什么叫“情何以堪”?万种风情,都凝聚在这四个字里,人人心里明白。 “还会联系吧。毕竟这么长时间的友谊。”郝建平心中有些不安。千万不要,只剩下这些朋友了。 “那是当然。友谊难得嘛!只是人清静了,又不在一起,很多事情都可以不闻不问。”彭敬文右手用力一挥,想化除什么? 郝建平无语,看着彭敬文那用力一挥,似乎要斩断这八、九年的友谊,至少是三个人的友谊。心里暗骂:爱情真是毒药!腐蚀一切,毁灭一切,让人自食其果。既然彭敬文已经觉察出心中的芥蒂,已经选择异地生活,摆脱过去,还用说什么?这份友谊,名存实亡!即使对于大大咧咧的彭敬文,要想“做不成恋人做朋友”也很难。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不过是人心深处有意无意的对过去的残留寄托,对未来恐怕的后备。 天快亮的时候,彭敬文执意要回家,“洗个澡,还要上班呢!” 从四楼送到公寓门口,彭敬文快上车的时候,郝建平一只手伸向他。 “妈的,神经啊。咱们还来这虚的?”彭敬文笑骂着,没有握手的意思。 郝建平苦笑着,“这虚的,给人很实在的感觉。” 郝建平望着远去的黑色桑塔纳,压抑的心情又浮现出来。彭敬文还是和他握了手,很严肃的表情,很用力的手感。有握手,就有分手,哪能一辈子握手呢? 回到家,熬到早饭时间。父母问了彭敬文什么时候走的,又关心儿子身体,让郝建平多睡一会,今天就不去亲戚家吃饭了,反正去了也是打麻将消磨时间,输赢都是自家人。郝建平喝完了小米粥,抬头说:“没事。留学经常熬夜。去二姑家,打麻将嘛,输了就重新洗牌!”
―爱的翅膀―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郝建平反复在纸上写着秦观的这阕《鹊桥仙》。如今看来,似乎有人心不古的感叹。当初,上飞机前,他对徐洁反复说的就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郝建平回国前,没有对孙丽说这样的话。一来,只是回国两个月,到底还要再过来读书。二来,说了孙丽也不信。孙丽和郝建平交往前是知道他国内有女朋友的。那天她说:“现在你爱我,我爱你就很好。不要对我说什么天长地久的话。多少人山盟海誓,到头来还不是分手?我宁可你现在就多给我一些实在的照顾和温柔。”
郝建平的父母去超市买菜,当然不同意他一夜不睡还到处乱跑。恨不能天天把他留在家里,想着法子给他弄些好吃的。临出门,爸妈说到:“一家人,吃糠咽饭也比上馆子舒坦。”出去两年,思儿心切。郝建平是懂得的。尤其出国之后,凡事自立,吃了不少苦,自己也明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回来这些天,父母问学习、问生活、问异国趣闻,就是不问感情。其实,郝建平的父母还是很喜欢徐洁的,一则长相好,已经占了很大便宜。更何况郝建平出国,分手前,徐洁每周都来电话问寒问暖,逢到节日,更是大包小包来看郝建平的父母。
“不在乎那些东西。虽是你的女朋友到底没名没份,能做到这些已经难得。”一家人吃午饭,不知道怎么说起了徐洁,母亲还是有些舍不得。还想说些什么,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前错万错,做父母的毕竟还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当初,郝建平因为牵绊这份感情,而且家境不错,又能自立,所以不大愿意出国。母亲望子成龙,气着说:“女子如草半天下。再好的感情也要靠经济实力过日子啊!”就这句话,父母对郝建平和徐洁分手一直没有埋怨过他什么。可能因为昨天郝建平见过了徐洁,母亲今天才头一次提起这事。
“算了,不要再说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了。”父亲权威性的像做总结。
“爸妈,说实话,你们当初为什么坚持要我出国?为镀金?为移民?”郝建平从来都只是按照父母设计的蓝图去做。即使上了班,有了女朋友,也还是被父母“架”上飞机出国。对于出国,也是抱着“父母要我出国”的心态,而没有“我要出国”的意识。心想,如果不出国,就不至于和徐洁分手吧。
“你呢,从小到大,学习上都是我们安排的。毕业之后,工作也是我安排的。一直都在我们的保护下长大,应该算是有点溺爱了。让你出国,我们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毕竟,我们是要比你先走的,应该让你早点亲身体验什么叫甘甜辛苦。坐办公室你还嫌无聊,让你出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做事,同学是怎么打工的。把你放在国内,只怕你妈每个月都要去看你。干脆放远一些。当然,也是希望你能学些真本事。移民根本没有想过。做二等公民,我们担心排华。所以,我们要你出国,主要是让你锻炼自己,学习本事。”郝建平的父亲眼神里透着爱子之情。他很满意儿子这一年的学习生活。郝建平回国带了成绩单,父亲逢人就说“读硕士呢,成绩都是A。其实一年只读四门课,这还读不好就滚出去别回来!”说是这样说,心里应该是很荣光的。或许因为学习结果令人满意,父母一直没有对他和孙丽交往多说什么。其实,做父母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惹人疼? “爸妈,你们是永远真心爱我的。”郝建平站起来敬酒。
郝建平的父母,坐着愣了一愣。父亲先站起来举着杯子,笑着对郝建平的母亲说:“一辈子只知道爱党,爱人民,爱祖国,爱老婆。一直都说疼儿子,还真不习惯说爱儿子。”说完一饮而尽,脸上红润的,眼眶也湿润了。想想出国前少不懂事的儿子还动辄和他顶嘴,气得他一夜一夜的心痛睡不着。
“出去两年,你懂事了。做父母的就图这点。”母亲的话没说完,泪先落了下来。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特别香。郝建平收拾碗筷,推着让父母去午休。
这个世界上,朋友可能离开你,恋人可能背叛你,爱人可能和你离婚,子女可能对你不孝。但父母,只有你的父母对你的爱,是永远的,无私的,一直奉献的。郝建平一边洗着碗一边流着泪。还记得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母亲慌慌地跑来,张开双臂把他抱着,焦急的问“伤到没有?哪儿疼?”
父母就像一对温暖而厚实的大翅膀,随时准备把他拥在里面,保护着他,却又期盼着他能自由翱翔。父母如此,徐洁也是如此。出国,她心底也是不愿意的,可她更不愿禁锢郝建平的未来,为了让他能拥有自由的天空,只能寄希望于爱情的忠贞。金雯呢?和小赵分手何尝不是为了他?毕竟环境不同,小赵或许以后可以找到更加适合的伴侣。虽是好心,但那时结婚如同紧攥着流沙,攥得越紧流失的越多。不过,金雯的做法太极端了一些吧。彭敬文“做朋友”失败了,但终归曾经给爱一双翅膀,虽然心中记挂,但还是让他所爱的人自由的去寻求幸福。郝建平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他的生活中充满了父母的疼爱,朋友的关爱,恋人的亲爱,没有人辜负过他,以后她也不想辜负别人。第一次有种“活着真好”的劫后余生般的领悟。 “丽丽,我还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你自己多注意照顾。”虽然,回国后也是每天电话汇报。可这次电话,郝建平心情是一种莫名的感动。 “和她见面了?”孙丽口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郝建平心一沉。 “你这么说就是见过了。本来不想让你回国,我想依你的性格一定会和她见面的。可是,我怎么阻拦你呢?如果阻拦了你们见面,恐怕让你心里的她更加深刻。你知道吗,从你回国我就一直等你说‘我要回来了’这句话。爱一个人,就要张开自己的翅膀,任凭他自由翱翔,期待他风雨归来。建平,只是两个月的等待,我真怕你再不会回到这翅膀下。” 郝建平忽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短短的两天时间,爱被诠释的如此清楚彻底:爱需要翅膀。张开你爱的翅膀,给他(她)飞翔的自由,给他(她)回归的温柔。要让对方赋予你飞翔的翅膀,先要展开自己爱的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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