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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 疙瘩汤
凌晨一点躺在床上,忽然想吃疙瘩汤了。或许是因为肚子饿,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想着想着居然口水直流,不能入睡。可是习惯了“男人不下厨房”的观念已久,我早已退化到只会下面条、炒鸡蛋饭的地步了,这个貌似很简单的东西,却不知该如何下手。老婆奇怪地看着我:“喵喵想什么吃呢?欠得你直打噫的!”我腆着脸故作亲昵贴着她的耳朵说:“想吃疙瘩汤了,老婆要不要吃宵夜?”顿时,老婆笑喷了,“哈哈,什么好东西,看把我们家小兔子欠的!”拎起床下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查做法——原来她也不会做。
老婆总说我懒,我狡辩是男女分工不同。老妈曾告诫我:下厨房这些事情,本就不该是男人操心的——进去就出不来;更何况男主外女主内嘛!所以,直到咂嘴舔干净了盆底的面疙瘩,我还是不知道这番茄鸡蛋疙瘩汤是怎么做的。老婆趴在床上,时不时地噗嗤一声笑我心急吃不到热汤的尴尬。她是南方人,尤其对面食的兴趣保持着“一辈子不吃都可以”的无谓状态。看我吃得一盆见底,就很满足她的“催肥”成就感了。
出国前,每年冬天上学前,老妈总是做一锅番茄鸡蛋疙瘩汤。那时候吃多了,也就烦了。宁可到学校附近的漏风漏雨、油污油腻的早点铺子,花钱买一碗“号称”二两的热干面。同样是每天都吃,外面的似乎就是比家里的好吃。当时也没有留心老妈的做法,因为每天起床洗漱之后,发现面汤已经做好端在桌上了。去年毕业时,老妈来参加毕业典礼,虽是夏天还是嘴馋这一口。老妈也是那句话:“哈哈,什么好东西。”当时我想偷学一下:第一天起床探头一看,老妈拖着地说:“早点做好了,你们先吃,我把厨房卫生做一下。”第二天起床探头一看,老妈双手一抹围裙说:“早点刚做好,正摊在桌上,凉会儿再吃。”第三天,睁眼看看手机才五点,结果一个回龙觉又错过了偷学的机会——实在没办法起得更早了。
喝完老婆做的面疙瘩汤,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温饱思淫欲”。刚钻进被子里就被老婆冰了一下。“怎么在床上还手脚冰凉的?”
“大冬天的,凌晨起来给你做宵夜,你说是不是冰凉的?就你吃饱了浑身暖和。来,给我当热水袋!”立时,我感觉到一种八脚章鱼的纠缠。看我一脸傻笑的样子,老婆衬起身子问:“怎么了?”
“老妈说得对‘敲边舀,搂面汤,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更何况是个会做疙瘩汤的媳妇儿。”
“你真容易满足啊!我刚才看帖,问你个正经事儿——如果允许你找个情人,你希望是什么样儿的?”老婆的QQ八卦群灿烂地闪烁着。
一听这话,我马上紧张起来,女人怎么总喜欢问这种问题?允许找情人?透过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我都能看到后面的刀光剑影!琢磨半天,“OL的吧。”这么回答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具体点,比方说像什么样的人。” “曼玉姐吧。” “你就不能说‘像你这样的’?!” “噢?像我这样的?” “我是让你对我说‘像你这样的’!猪!早知道就不该给你做面疙瘩汤了,越吃越笨!”
自知脑袋进水,又是吃人嘴软。我只好主动献身,散发着疙瘩汤的那点余温——天底下真没有免费的宵夜! 诉衷情
呵气成雾破东窗,冷月挂清霜。梦沉半刻还惊,念旧日花黄。思未尽,忆故乡,毗长江。万里相望,天地苍茫,细雨飘扬。 错踏浮云看不透山 因为浮云环抱 寻隙缭绕
看不见山 孑然矗立 没有豪气 如纪念般 沉默地接受世人 没有选择 如遗骸般 孤独地承受风雨
再也看不见 当初的你 连绵峻拔 峰指苍穹 俯瞰苍生 怀柔天下
一截山巅 突兀而立 似有残余的桀骜 不甘
只因错踏浮云 一争心比天高 却问 身在何处 爱,需要翅膀
-手表-
银灰色的表链,淡蓝色的表盘,复古环形指针,一支普通精品店的手表。 武汉的夏天很热很长,秋天却很短。来不及看到枫叶翩翩的景象,几乎一夜,冬天就忽如其来,剥落树上所有的生机。11月7日,阴冷的气候,即使站在闹市也感受不到一点希望和温暖。郝建平在广场入口处来回踱着步,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引得路人侧目,窘迫得很。抬手看了看时间,离约好的时间还早五分钟呢。“真是熬人!”郝建平心里忿忿地。恨不能转头回家,不是没有耐心,实在是忐忑不安害怕面对。 忽然,看到一个身影:绿色的毛衣,褐色的直板裤,枣红色的大挎包,似乎穿一双高跟直筒皮靴。看不清面容,但郝建平知道就是她,徐洁。虽然两年没有见面,可那样的身影曾经陪伴他度过3年大学时光,那样的衣着色调曾被他多次调侃,怎会忘记?!撸了一下头发,便急急迎了上去。 “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郝建平下意识地回头,不禁怔住,僵在那里,还保持身子向前的姿势,那模样扭曲地惨不忍睹。徐洁就站在他身后不足百米:一袭风衣敞露着白色毛衣,平头低跟皮鞋,齐耳短发,慢慢走到郝建平身旁。徐洁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正好路过的“她”,笑问到:“很像我?” “谢谢你能来。走,请你喝咖啡,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郝建平转回僵硬的身体,说道。 “不,去肯德基。”徐洁说完自顾自地走进了广场地下通道。 许是天气不好,店内清淡得很。郝建平要了一杯红茶,为徐洁点了一杯橙汁,这是她以前每次必点的饮料。两人相对而坐,郝建平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怎么?坏习惯还是没有改掉?”徐洁伸手看了看手表,放回原处。 “26了,还能改掉什么毛病。不会掉的...你说过,丢了这只手表,你会宰了我的。” 徐洁脸上抹过一丝惊诧和喜悦,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丝。扭头看着窗外。 “你手机号码换了?电子邮箱也注销了吧。” “何止。”徐洁说道,拿出一包烟,想起不能抽,只好又放回去。“我还换了工作,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离公司近一些。爸妈偶尔接到你的电话,我已有言在先,不让他们告诉我。” 郝建平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才是真正地做得绝!能怪一年来一点联系办法都没有。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心想:看来真的难以回天了。可是毕竟是他们的初恋,三年的感情就真的到此为止了?郝建平试探着说道:“我还以为回来和你谈谈能有所转机。” “我也以为我只恋爱一次就可以相爱一生。” “如果当初你不让我出国,我一定会说服父母留下来的。”想起机场告别的那天,郝建平鼻子一酸,暗骂自己没出息! “让我来决定你的将来,这责任太大了。当时只想,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自由,给爱一双翅膀。”徐洁又把烟拿了出来。 “你以前劝我戒烟的,怎么自己都抽了?” “你以前对这手表发誓,以表忠心的,怎么自己违背了?” 郝建平觉得脸上火烫,是的,错在自己。张爱玲也错了,现代红白玫瑰都过得自在,倒是取舍红白玫瑰的人落了单。原本以为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话,5分钟不到就无言以对了。相爱时,沉默的时间给人无限遐想,觉得浪漫,心里甜蜜;分手后,沉默的时间给人无比尴尬,觉得苦涩如药。怎么会这样大不同? “银灰色的表链,淡蓝色的表盘,复古环形指针,其实是一支普通精品店的手表。但当时为了买这样一款手表,我几乎跑遍了大大小小的礼品店。终于找到合适我心意的。想想当初真傻。” 看着徐洁亲抚手表的样子,郝建平品尝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和拥有”,很老套,但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听不进,听不懂。 “是啊,辛苦的学生时代,浪漫的初恋,纠缠的感情,虽然随处可见,但属于自己的总归是唯一的宝贵。”郝建平附和说道。 “呵,你还是这么感性。”嘣的一声,徐洁把表链狠狠地拽断。低下身连同方正的表盘一起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我以前喜欢你的感性,给我很真很纯的感动。真心希望你不要再这样感性,它会成为你下一次背叛孙丽的借口!还有,我当初欣赏的感性应该配我们当初的感情。只是当初,不是现在。”说完,徐洁站起来,拿起风衣。 “你从未后悔过什么?”郝建平望着垃圾桶的方向问道。 “三年的感情,两年多留守等待的滋味,26的年龄。这一切,作为女人,让我不能后悔,因为代价太大了。”徐洁昂着头,这样可以把泪水抑制住。许久说道;“你先走吧。”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看着确定,你离开了我。”可这个时候,徐洁已经转过身背对这所托非人。 郝建平努力想抬头挺胸,可是却低着头如同罪人一般挪出了店。街上,萧落得很,忽然想起秦观的一阕词: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本不该见面,太感性还是太幼稚?本不该如此,太痴情还是太滥情?郝建平走了很远才回头看广场深处,没有人,没有人。 郝建平心里堵着慌。站在路边,他拨通了金雯的手机,这个自高中认识的知己,即使出国不甚联系,她竟然知道郝建平回国日期,老早就闹着聚会了。同样是男男女女,为什么友谊总比爱情坚固而耐久?除了和郝建平性别不同,生日差两天之外,金雯还有一个特异功能:牙尖嘴厉。总能在关键时刻把郝建平骂醒,而且百试不爽。出来见面之前,郝建平特意请教金雯,答复是哼的一声冷笑。 金雯全然不顾“旧人”寥寂的心情,乾罡独断定好了晚上聚会的细节。郝建平忽然想起刚才徐洁说的,爱需要一双翅膀。飞走了旧人,飞来了新人?原来彼此对爱的理解如此不同。郝建平是万万没有这样的胸怀,正因为没有这样的洒脱,才幼稚地以为几句话就可以挽回过去。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怎么完全行不通?还有,她怎么那么狠心丢掉手表?虽然普通,却也是唯一。三、五年的点点滴滴,日日夜夜都浸凝在里面,随着分针慢慢积累。郝建平很痛心,也说不清是心疼手表,心疼故人旧情还是心疼自己。只能期盼灯红酒绿可以疗伤了。
―聚会―
郝建平怀揣着抑郁的心情坐在车上,一路上很多地方都是和徐洁曾经流连忘返的店铺娱乐。毕竟是故乡,两年的变化也抹不去以前的背影。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和徐洁在一起的,出国一年多都没有什么蠢蠢欲动,为什么忽然会和孙丽在一起?应该无关留学,无关孤单寂寞吧。想想,或许因为孙丽有几分像她,当时又是初入大学,手忙脚乱。异性一点点关心和问候,就能催化出爱情?或者是日久生情?郝建平恨恨地拍了一下腿,心想:两个都辜负,里外不是人。 金雯得益于外企部门助理的经验,把聚会安排得很妥当。她选得是闹市区的一家小有名气餐馆,订了一个包厢,上的是火锅。 “真好。地点容易找,包厢不打扰,吃着火锅喝着酒,还是老朋友!”彭敬文拍手叫好。一看到郝建平走了进来,两人迎上去却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握手好呢还是拥抱好。金雯走过来笑道:“多少年的朋友了,还用什么客套?脱了外套,开动!” 说是聚会,其实就只有这三个人。吃火锅果然比大转盘上菜来的实在。虽然推说出国后不曾喝白酒,不过哪里逃得过去?金雯自斟约摸半斤,把剩下半瓶酒放在旁边,另外拿了一瓶未开的,放在郝建平和彭敬文中间。 “老规矩,看样子是要承包到户,我们俩平分了吧。”彭敬文笑着用筷子撬开瓶盖。 “怎么你们都没有带‘家属’啊。老彭是大男子不拖泥带水。老金,你可向老公请了假?”郝建平一洗刚才的颓废。有酒须尽欢嘛! “哎!兄弟聚会干他们什么事?我和老彭是保持联系,就是你特别。把他们招来了,给你介绍‘革命历史’?哪还有时间喝酒?!”金雯似乎忿忿地,说完抽了一口酒。还没听完她的话,彭敬文已经在桌下踢出了“无影腿”。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明年毕业后,准备回来?”金雯很关切地问道。 “兴许吧。左右为难。回来了,孙丽怎么办?再说,即使回国也不想呆在武汉。” “为什么?”金雯很是诧异,当初我是不愿意出国的,她知道。 “这里…太熟悉了,记忆深刻,不好。”郝建平想起来刚才在车上看风景的感受。 “虽是背后说人,但我宁做真小人。当初就不大愿意你和徐洁在一起。对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高三会考前,我和吴欣在寝室背书。她走过来瞟了一眼说‘你们这种人也知道看书?’什么东西!”说完狠狠地咬了一口牛百叶,可能煮得太老了,咬不断有吃不下,样子窘急了。 第一次听到徐洁的负面“报道”。郝建平心想:对别人和对爱人自然不同。各人都有缺点,只是爱的时候就全然不见。叹了口气说道“不管怎样,到此为止。何况是我先负她的。” “态度正确,正视错误。来,喝酒!”彭敬文哟喝着先干为敬。 别看他的名字敬文二字秀气的很,彭敬文其实是个大大咧咧的大男子主义者。读大学时,他曾经对金雯心有所倾,一问,早已名花有主。郝建平生怕这难得友谊,就此分崩离析。每次聚会三人圈也变成了两人组,尽量避免两人尴尬。谁知那年圣诞节,彭敬文吆喝着聚会。忽然对金雯说“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那我还是和你哥们,另外找个女朋友就是了。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也没什么难堪的。”当时郝建平和金雯听完之后差点没气背过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哪有这样谈恋爱的?大男子主义嚣张到女朋友批发价?彭敬文却反过来严肃批评他们俩:恋爱本来就是爱与不爱。爱,就好好在一起;不爱,就各自找个各自的幸福。被拒绝的没必要咬牙切齿,拒绝的更没必要心怀愧疚。本来不是一路人,怎能共进一个门?所以,彭敬文学理科,内容都是简单的客观存在。郝建平和金雯学的是文科,漫天诗词,把人心都教复杂了。 “哎,有些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生活中但凡有一个‘如果’成真,也能改变一生吧。”郝建平悠悠地说着。 “你们哪,一个毛病!处女座的都迷信吗?你呢,遇事悲观,就算绝处逢生,不觉得累吗?有必要那么悲观吗?丫头呢,正相反,遇事乐观至极,真到了面对结果,才知道自欺欺人。真佩服我自己,怎么和你们这两个极端思维的人共处了这么久。老是把问题看得那么复杂,受不了你们了。”说完,彭敬文手机响了。 “嫂夫人查岗?”金雯取笑道。彭敬文笑而不答,离座接电话去了。 “他说得对。我们都把问题看得太复杂了。很多纠葛不清的故事都是自己造成的。爱就是爱了,分就是分了。天下男女这么多,有那么多可爱的,有那么多能爱的。别把自己框在过去。你说也说了,见也见了,算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了。还能怎样?难道再把孙丽甩了?以后再想念孙丽的好?你们在国外,相互照顾看的见,摸得着。别老是拿着过去徐洁的照片,想着以前的模样。你看,连你自己都认错了人。可见时间、距离多么可怕多么现实!你猪啊!还想不通!与其每天看着物似人非,浪费时间;不如干脆天涯两不知,把握手中的。你还可怜?比你可怜的多得去了!” 郝建平虽然没有醍醐灌顶,但被金雯这么一骂,心里忽然想起孙丽的许多好。真正觉得回国后和徐洁见面实在对不起孙丽。若是有了转机,怎么办?负了旧人负新人?郝建平忽然喝了一声,似乎要吐出心中郁闷,觉得肩膀上也轻松了许多。正要和金雯碰杯,却看到金雯两行泪水扑碌扑碌的滴在桌上。郝建平不问不说,拿了一卷卫生纸,碰了碰金雯的手。金雯低头伸手去抽。本以为一两张纸巾而已,谁知越抽越多,纸巾几乎攥满了手里。抬头一看,郝建平正拿着卷筒对她笑道:“放心,保证供应。” 金雯一下拽断纸巾,还没坐下来气笑着又呛出许多眼泪。彭敬文正好进来,一看金雯,拍了拍郝建平说:“她老公闹着要和她离婚呐。每次出来都喝哭,你回来接我的班,我都怕了。上个月有一周四次凌晨送她回家的纪录,女朋友盘查得快找私家侦探了。” “不是今年五一才结婚的吗?才半年就离婚?开什么国际玩笑!”郝建平愕然。在他心里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爱情算是缥缈一些,婚姻却是板上定钉。心想,金雯刚才说“比你可怜的多得去了!”真是如此。是怎么回事?如今流行给爱插上翅膀,随处乱飞?
―蝶舞―
彭敬文把剩下的二两酒一口气抽了。转过身对郝建平说:“你好好看着她,点些饮料醒醒酒。我去把李娜接过来,说是两年没见给你接风,其实为了查岗,我也身不由己哦。”说完,他把金雯剩下的半瓶酒放在地上。 “来,喝酒!”金雯看着彭敬文走出包厢,闹着要喝。其实,这三个人中,恐怕金雯的酒量最大,从第一次失恋开始,金雯经历了许多“酒精考验”。据说女人若能喝酒必然比男人量大。郝建平出去没拿回饮料,却是两打啤酒。 “白酒我不能喝。来喝啤酒。喝倒了让老彭两口子送我们回家。”说着郝建平把啤酒放在桌上。金雯窃笑:“可怜人家老彭还特意带人来。哎,为什么从来和你喝酒我都不醉,也不勉强多喝;和老彭在一起,我几乎每次都醉?丑态毕露,真没有颜面。” 郝建平心想:再好的朋友也有远近之分。虽然大家都是铁哥们,你信任我和彭敬文;不过,毕竟彭敬文曾经喜欢过你,多少会让你觉得在他那里能有一些更多的安全感。这也是女人的特权吧。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郝建平喝着啤酒等着金雯开口,这么多年的朋友,他太了解金雯了。但凡她要做的事,不论十个人反对,只要一个人赞同就是理由。这个人通常是郝建平。宿命也好、星座也好,郝建平知道:同为处女座的金雯和他一样,不仅心思细腻,神经敏感,多愁善感,而且固执不化,几乎具备一切处女座的缺点。与其多费口舌作无用功,不如顺着彼此的想法,更何况处女座本来就是诡辩高手。正是如此,朋友中只有金雯能骂醒郝建平,而只有郝建平永远赞成金雯的任何主意。譬如,出国前金雯建议大家夜游木兰山,那里曾是他们三人组玩得最开心的地方。当然可怜的彭敬文是被活活拖着去的。还有他女友,怕旧情复燃吧。同样,如果金雯不想说的话,任凭狂轰滥炸,死缠硬磨,都撬不开她的嘴。最后,她还一脸无辜地问“你刚才问什么?”。这样看她是个保守秘密的人。所以,郝建平自顾自地喝着啤酒,不去催问离婚的事情。 “你看过蝶舞吗?就是蝴蝶穿飞花丛的样子。男人就像蝴蝶,穿梭在女人花中,采一采这朵,又亲一亲那朵。想想那蝶舞得多累多辛苦啊,每朵花都不同,每朵花都可亲可爱。偏偏每朵花都急不可待地风中招摇,生怕没得到蝶儿的眷顾,浪费了青春。看相好的蝴蝶更吃香……当然,现在貌似潘安不如多有盘缠,养得起两个人,谁愿意出来干的累死累活,加班不加薪。好好一张脸,何苦天天受着沙尘、废气污染?好好一双玉手,何苦磨得像老妈子一样,擦什么霜都心疼。”金雯倚靠在椅背上,头几乎枕着肩膀,已经有了几分醉相。 “张冠华还是对你不错的。出国一年没有出轨,回来找了好工作也没有看不起你。毕竟年龄比你大,社交应酬范围也大一些,尺度恐怕和你不一样。说到离婚,是不是你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越是亲近的人你越是放肆,口不遮拦,骂起人来连男人都脸红的话也敢说。不熟的人你倒是和颜悦色。再说你那矫情的毛病,夸大其词只有老彭会相信。最多不过看到他和别的女人过分亲昵,自己先受了伤。你呀,占有欲比男人还大。别人尚能忍受的,你却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优越感越大,自卑自怜就越严重。”郝建平说完连忙按铃请小姐清理桌面,再拿了两打啤酒。他知道,若不是有旁人在,金雯一定接口大骂。 果然,小姐刚离开,金雯就腾地站起来,看样子准备骂郝建平,可是刚才小姐进来一打茬,这话不知从何说起。气得她把一听刚喝完的空啤酒摔在地上,没头没脑地骂了句:“放屁!”说完,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又气又笑地坐了下来。 “我个人挺怀念小赵的。很实在,很风趣,很谈得来。” 小赵是金雯前任男友,到法国留学本硕连读,换了国内大专学分,也要5年时间。郝建平故意说这话给金雯听。金雯心里一惊,从头凉到脚,酒也醒了几分,不再找东西砸了。对小赵她是心里有愧的。出国前,从朋友到家人没有一个不赞同她们的。留学一年之后,小赵怕金雯孤单难过,想回来先结婚,这样父母也可以正当地多照顾一下她,也可以办探亲签证,陪读签证,多少可以缓解一下思念之苦。是细心,也是真心。大家都以为好事近了,谁知金雯却提出和他分手。理由很简单,现在结婚分明就是可怜她。和小赵在一起时,金雯一直都有很大的优越感,一个是武大新闻系高材生,一个是地方大专毕业生。郝建平不知道金雯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下决定的前夜,金雯给郝建平打电话寻求一个“支持的理由”,说:“我现在倒要他来担心了?我还怕嫁不出去?他留洋赚金,我本土赚银,差什么。” 那么敏感的神经,或许只有彭敬文这种大大咧咧的人能忍受她。那天,郝建平第一次投了弃权票:“我知道,你已铁了心要和他分手。可是你必然再找不到这样的男人。再考虑考虑吧,何必这么敏感?不结婚就算了,何必彻底分手?以后,你如果感情受到什么挫折,就想想今天:这是你决定的路,再苦也是活该受的。” 郝建平看着金雯顿时懊悔的模样,心想:还记得当初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禁嘲笑起自己,数落别人振振有词,自己还不是一样活该?男男女女,谁不是在青春蝶舞?青春,这样的景色,多样的选择,谁不想尽览无限风光。年少时,谁不是追逐落英缤纷,谁会考虑落花之后何处有香丘? “喂!你们不会吧!两个人喝了多少啤酒?”终于,彭敬文携“妻”来慰问,却被这一桌上下三十多听空啤酒罐吓着了。 “李娜还说你斯文有分寸,这样形象完全毁了吧。”说着彭敬文按铃付单,二话不说,拎起几乎醉瘫了的金雯,无奈地对着“领导”苦笑。郝建平还能自理,李娜不放心紧跟在后面怕摔着。刚出门,冷风一吹,金雯醒了一点,却又闹着要去喝永和豆浆。 彭敬文喝道:“那怎么行!不怕吐出胆汁来!” “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郝建平拦下车拉着她上去,直奔附近的店。 “你怎么一直都宠着她任意胡闹。以前读书算是年轻无所谓,现在都是成家的年龄,怎么熟的朋友也不能太胡闹,人家老公怎么想?无事生非,这不是添乱吗?”郝建平约摸猜出了金雯夸大其词,矫情邀宠。看着彭敬文急得那份样,也不道破。这样也好,金雯总有一个随时待命的朋友照顾。 “心病要靠自己解决。发泄一下虽然不能根除,多少可以换回几天的振作。既然现在没有办法解决,何必一直压抑?”郝建平笑道。 好在那间永和分店歇业。吹了一路的风,又接到金雯爱人的电话,听声音着急的不得了。这样喝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这么紧张,可见真是金雯在矫情。彭敬文不知,对着电话解释为朋友接风。然后连忙让李娜先送金雯回家,自己送郝建平回家。 半夜三更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刚把金雯推上车,她推开门冲着郝建平喊道:“飞来飞去,劳心劳神,到底为什么?!”郝建平听得懂,但不知道怎么回答。彭敬文听不懂,只把手一挥,李娜关上车门。红色的尾灯慢慢地消逝在黑夜中,拖拽出两道红色的光线。 郝建平喃喃地说“飞来飞去,劳心劳神,到底为什么?”
―分手―
回到家已经凌晨2点了,开门一看,客厅里依旧灯火通明。父母连忙站起来,看到彭敬文送郝建平回来,没有醉倒,冲了浓茶给两个人醒酒,才放心去睡。刚坐下,李娜电话说,金雯一路上哭着闹着,让她手足无措。好歹把她送到了家,自己也到家了。总算都平平安安有了着落。郝建平喝着茶,望着彭敬文,似笑非笑。一招手,示意彭敬文到他房里。 彭敬文对李娜交代一下,走了进去。郝建平的房间因为出国已经变成了家里的储备室,因为他回来,临时放了一张单人床,什么家具都没有。看看连两个人坐的地方都没有,郝建平和彭敬文干脆把被子铺在地板上,两个人就坐在被子上,靠着墙,喝着浓浓的绿茶,看窗外几点灯火。哪像26岁的大男人?分明还是高中时,似懂非懂的小大人一般。 “金雯太好强了。凡事不肯低头又得理不饶人,亏得她老公一直让着她。要是我,哼!她耍性子出去喝酒,她老公心里担心也不好生气;喝完酒算着时间在公寓大门等她回来。我每次送她回去,人家都一个劲地说谢谢,我都不好意思了。人家老公真是有涵养。只是她自己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头顾影自怜,经不住一点动静。”彭敬文一边吹着浮茶一边说。 郝建平侧头看着彭敬文,心想,刚才还以为他不知道金雯矫情呢,看来谁都不是傻子。他们和金雯一起从高中开始就是朋友,四年大学同在武汉求学,毕业后虽然各分东西,可是这份友情依旧真挚。留学时,郝建平给他们写信说:古董铺的营生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我们的友情是“半年不联系,万水千山莫能移”。或许,对于独身海外的郝建平来说,更加重要,这份友情是他国内二十多年除去父母亲情之外,唯一能够拥有的了。想到这里,郝建平心里有些难过,二十多年,在国内只剩得这点。海外,国内,到底哪里才是家?游子无家的困惑心情大概如此吧。 “下午,金雯电话约我聚会,说你刚刚和徐洁见了面,做了了断。记得高三时你就想和徐洁交往,金雯很生气对我说你脑子进了水,高考这么节骨眼竟然分心思。我当时对你说,先去表白,放下包袱,考了大学再谈。大家的志愿都是武汉的大学,到时候不过多跑几段路。虽然有些‘预购从速’的意思,不过爱情就该如此。” “若是被拒绝岂不更加痛苦?”郝建平心想,亏得我一击必中,否则高考还不是毁在你小子的馊主意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爱,是一个人的事,能不能相爱是两个人的事,至于能爱多久,是最复杂的事。你们却一开始就把第一步考虑得最复杂,似乎连结婚生子,儿孙满堂都考虑进去了,有必要吗?就像配电脑一样,软件硬件都摆在那里。现装起来运行再说,以后差什么补什么。最后实在不行,也只有换一台更好的。你和金雯却是对着软硬件胡思乱想,迷信有一种搭配可以一步到位,可以终身保修。怎么可能?实实在在的物质都有腐蚀,更何况捉摸不定的人心?”彭敬文说着点了一支烟。 房里没有烟灰缸,他就手把地上一张纸捏成团状,大拇指在中间按陷下一个凹,权且用着。郝建平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隐约还能看到“凄凄惨惨,明日黄花,如何挽回”之类的。昨夜失眠的思绪彰现无疑。刚出国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张纸的柔情刻骨,不觉肉麻。一周就能积上四五张,很少写那种正式的情书和信,就这样没有抬头,没有亲爱的徐洁之类,寄出去。等上半个月总能听到那边激动的兴奋的说:“今天收到你的信了,好感动!”眼前这一张,应该是最刻骨铭心的吧,成了烟灰缸却无动于衷。感情,怎么说得清楚? 酒醒得差不多,郝建平心里一口郁闷也消散得差不多。忽然,很想孙丽。想起第一次看到她,只有一个感觉:喜欢。想起第一次和她牵手,太阳下,手心都沁出了汗,没有谁愿意放开。想起第一次和她接吻,面对美人闭目,他却紧张得不知道怎么“下口”?想起第一次给她买礼物,英文不通解释不清,柜台干脆把耳环、耳钉、戒指、项链几乎店里有的和情侣相关的东西都摆了出来,让他自己挑。那窘境,孙丽在旁边吃吃地笑,不帮忙还说风凉话:幸亏这里没有成人用品,否则只怕地上都摆满了。相处一年,很多第一次的记忆都清晰可见。和徐洁的呢?第一次表白原话是什么?第一次牵手天气如何?第一次买的礼物是什么?第一次亲热在哪里?第一次吵架为什么?三、五年里,有太多的重复,习惯了也记不清了;三、五年前,原来那么遥远。所有的确切记忆都是孙丽,徐洁只是一幅模糊的影像,似是而非,若有若无。唯一确切的记忆是:你离开了我。从事实到形式徐洁都占着理。这让郝建平心里很难过,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地卑劣,找不到一点借口。 彭敬文看着郝建平脸上忽晴忽阴,约摸猜出七八分。他站起来,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说:“过完年我就到西安去,公司刚刚在那设了分支。打江山没人愿意去,公司许诺我过去可以直接做部门经理。” “好啊。年轻嘛,多做些自然的,更何况公司不亏待你。”郝建平抬头望着彭敬文,豁达的人就是来去轻松。 “李娜也一起过去,可能还是搞电脑。离开不是为了钱,想换个环境,呵!说白了就是躲着金雯!” “不会吧,她也不会老喝酒。我还指望总有个真心实意的朋友照顾她呢。”郝建平嘴上说着,心里隐隐觉得彭敬文话里有话。 “照顾她,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我该做的。她喝醉了往我身上一靠,凡事不管…当初你是知道的…说我没有任何感觉那是不可能,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有感觉,却知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才真是难受。毕竟是喜欢过的人,她如果生活得好,我们都高兴,出来聚聚也蛮快乐。可是,看着她老是顾影自怜,喝酒装疯,心里怎么不难受?今后你如果看到徐洁一副落寞样子,能不伤心能不动情?人,还是讲感情的。” 人,还是讲感情的。郝建平念着这句话,想起了康熙。千古一帝又如何,大男子主义又如何?情字面前,万人低头!只不过有的人会装,装自有人爱,何处不欢的洒脱;有的人能忍,忍看爱人结婚,新郎非己的度量。什么叫“情何以堪”?万种风情,都凝聚在这四个字里,人人心里明白。 “还会联系吧。毕竟这么长时间的友谊。”郝建平心中有些不安。千万不要,只剩下这些朋友了。 “那是当然。友谊难得嘛!只是人清静了,又不在一起,很多事情都可以不闻不问。”彭敬文右手用力一挥,想化除什么? 郝建平无语,看着彭敬文那用力一挥,似乎要斩断这八、九年的友谊,至少是三个人的友谊。心里暗骂:爱情真是毒药!腐蚀一切,毁灭一切,让人自食其果。既然彭敬文已经觉察出心中的芥蒂,已经选择异地生活,摆脱过去,还用说什么?这份友谊,名存实亡!即使对于大大咧咧的彭敬文,要想“做不成恋人做朋友”也很难。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不过是人心深处有意无意的对过去的残留寄托,对未来恐怕的后备。 天快亮的时候,彭敬文执意要回家,“洗个澡,还要上班呢!” 从四楼送到公寓门口,彭敬文快上车的时候,郝建平一只手伸向他。 “妈的,神经啊。咱们还来这虚的?”彭敬文笑骂着,没有握手的意思。 郝建平苦笑着,“这虚的,给人很实在的感觉。” 郝建平望着远去的黑色桑塔纳,压抑的心情又浮现出来。彭敬文还是和他握了手,很严肃的表情,很用力的手感。有握手,就有分手,哪能一辈子握手呢? 回到家,熬到早饭时间。父母问了彭敬文什么时候走的,又关心儿子身体,让郝建平多睡一会,今天就不去亲戚家吃饭了,反正去了也是打麻将消磨时间,输赢都是自家人。郝建平喝完了小米粥,抬头说:“没事。留学经常熬夜。去二姑家,打麻将嘛,输了就重新洗牌!”
―爱的翅膀―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郝建平反复在纸上写着秦观的这阕《鹊桥仙》。如今看来,似乎有人心不古的感叹。当初,上飞机前,他对徐洁反复说的就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郝建平回国前,没有对孙丽说这样的话。一来,只是回国两个月,到底还要再过来读书。二来,说了孙丽也不信。孙丽和郝建平交往前是知道他国内有女朋友的。那天她说:“现在你爱我,我爱你就很好。不要对我说什么天长地久的话。多少人山盟海誓,到头来还不是分手?我宁可你现在就多给我一些实在的照顾和温柔。”
郝建平的父母去超市买菜,当然不同意他一夜不睡还到处乱跑。恨不能天天把他留在家里,想着法子给他弄些好吃的。临出门,爸妈说到:“一家人,吃糠咽饭也比上馆子舒坦。”出去两年,思儿心切。郝建平是懂得的。尤其出国之后,凡事自立,吃了不少苦,自己也明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回来这些天,父母问学习、问生活、问异国趣闻,就是不问感情。其实,郝建平的父母还是很喜欢徐洁的,一则长相好,已经占了很大便宜。更何况郝建平出国,分手前,徐洁每周都来电话问寒问暖,逢到节日,更是大包小包来看郝建平的父母。
“不在乎那些东西。虽是你的女朋友到底没名没份,能做到这些已经难得。”一家人吃午饭,不知道怎么说起了徐洁,母亲还是有些舍不得。还想说些什么,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前错万错,做父母的毕竟还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当初,郝建平因为牵绊这份感情,而且家境不错,又能自立,所以不大愿意出国。母亲望子成龙,气着说:“女子如草半天下。再好的感情也要靠经济实力过日子啊!”就这句话,父母对郝建平和徐洁分手一直没有埋怨过他什么。可能因为昨天郝建平见过了徐洁,母亲今天才头一次提起这事。
“算了,不要再说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了。”父亲权威性的像做总结。
“爸妈,说实话,你们当初为什么坚持要我出国?为镀金?为移民?”郝建平从来都只是按照父母设计的蓝图去做。即使上了班,有了女朋友,也还是被父母“架”上飞机出国。对于出国,也是抱着“父母要我出国”的心态,而没有“我要出国”的意识。心想,如果不出国,就不至于和徐洁分手吧。
“你呢,从小到大,学习上都是我们安排的。毕业之后,工作也是我安排的。一直都在我们的保护下长大,应该算是有点溺爱了。让你出国,我们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毕竟,我们是要比你先走的,应该让你早点亲身体验什么叫甘甜辛苦。坐办公室你还嫌无聊,让你出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做事,同学是怎么打工的。把你放在国内,只怕你妈每个月都要去看你。干脆放远一些。当然,也是希望你能学些真本事。移民根本没有想过。做二等公民,我们担心排华。所以,我们要你出国,主要是让你锻炼自己,学习本事。”郝建平的父亲眼神里透着爱子之情。他很满意儿子这一年的学习生活。郝建平回国带了成绩单,父亲逢人就说“读硕士呢,成绩都是A。其实一年只读四门课,这还读不好就滚出去别回来!”说是这样说,心里应该是很荣光的。或许因为学习结果令人满意,父母一直没有对他和孙丽交往多说什么。其实,做父母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惹人疼? “爸妈,你们是永远真心爱我的。”郝建平站起来敬酒。
郝建平的父母,坐着愣了一愣。父亲先站起来举着杯子,笑着对郝建平的母亲说:“一辈子只知道爱党,爱人民,爱祖国,爱老婆。一直都说疼儿子,还真不习惯说爱儿子。”说完一饮而尽,脸上红润的,眼眶也湿润了。想想出国前少不懂事的儿子还动辄和他顶嘴,气得他一夜一夜的心痛睡不着。
“出去两年,你懂事了。做父母的就图这点。”母亲的话没说完,泪先落了下来。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特别香。郝建平收拾碗筷,推着让父母去午休。
这个世界上,朋友可能离开你,恋人可能背叛你,爱人可能和你离婚,子女可能对你不孝。但父母,只有你的父母对你的爱,是永远的,无私的,一直奉献的。郝建平一边洗着碗一边流着泪。还记得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母亲慌慌地跑来,张开双臂把他抱着,焦急的问“伤到没有?哪儿疼?”
父母就像一对温暖而厚实的大翅膀,随时准备把他拥在里面,保护着他,却又期盼着他能自由翱翔。父母如此,徐洁也是如此。出国,她心底也是不愿意的,可她更不愿禁锢郝建平的未来,为了让他能拥有自由的天空,只能寄希望于爱情的忠贞。金雯呢?和小赵分手何尝不是为了他?毕竟环境不同,小赵或许以后可以找到更加适合的伴侣。虽是好心,但那时结婚如同紧攥着流沙,攥得越紧流失的越多。不过,金雯的做法太极端了一些吧。彭敬文“做朋友”失败了,但终归曾经给爱一双翅膀,虽然心中记挂,但还是让他所爱的人自由的去寻求幸福。郝建平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他的生活中充满了父母的疼爱,朋友的关爱,恋人的亲爱,没有人辜负过他,以后她也不想辜负别人。第一次有种“活着真好”的劫后余生般的领悟。 “丽丽,我还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你自己多注意照顾。”虽然,回国后也是每天电话汇报。可这次电话,郝建平心情是一种莫名的感动。 “和她见面了?”孙丽口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郝建平心一沉。 “你这么说就是见过了。本来不想让你回国,我想依你的性格一定会和她见面的。可是,我怎么阻拦你呢?如果阻拦了你们见面,恐怕让你心里的她更加深刻。你知道吗,从你回国我就一直等你说‘我要回来了’这句话。爱一个人,就要张开自己的翅膀,任凭他自由翱翔,期待他风雨归来。建平,只是两个月的等待,我真怕你再不会回到这翅膀下。” 郝建平忽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短短的两天时间,爱被诠释的如此清楚彻底:爱需要翅膀。张开你爱的翅膀,给他(她)飞翔的自由,给他(她)回归的温柔。要让对方赋予你飞翔的翅膀,先要展开自己爱的翅膀。 如果拥有——冥想的玫瑰人们对于无法掌握的感情总是带着复杂的心态:既想拥有它又担心拥有后难以保留。于是在蹉跎中浪费了拥有的时机,而内心只能唏嘘于“如果拥有”的遐想。 沉落的夕阳将最后一份光辉渲洒在天空,琥珀色的云层泛着紫红的光彩有些炫目的梦幻;幽静的公园里,林荫蔽天,桂花香抚面飘来,即使只是淡淡的也能给人一种甜蜜。在这样的环境中散步:感动周遭的色彩和气氛,微笑面对擦肩而过的路人,轻松地行走不必担心前途的未知——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前进抑或后退——都是在享受和拥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否还需要伪装自己的内心?我们的内心是否能够伪装出这样的环境? 两个月前,我的一位顾客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正午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墙挥洒在地毯上,轻薄的浮尘似有似无在金色光辉的笼罩下飘逸着。四周米色的墙纸上错落地点缀着些许枫叶的图案。房间的正中间是一张藏青色的双人沙发,大约一步的距离前摆放着一张方形木质茶桌,两张高背椅分别放在茶桌对面,除了沙发对面墙板上的《冥想的玫瑰》油画之外整个房间再没有别的家具。这样的摆设和布置使得被咨询者可以清楚地掌握她眼前的一切从而放下心中的种种不安和压力:单调偏冷的色彩使她安定,双人沙发除了舒适之外可以让被咨询者感觉拥有一点私人空间,透明玻璃墙让人看清楚外景的同时也不自觉地感受到似乎同时被别人看透自己——这样在心理咨询中被咨询者的一些习惯性的心理伪装会淡化很多。那位顾客,王小姐,从我手中接过奶茶之后就双手捧着白瓷咖啡杯,凝视着奶油渐渐消逝、融和在杯中。或许是奶油过多的缘故,她只是看着,迟迟地没有喝一口,直到奶油完全消融、和着红茶给人一种凝重的感觉,一如她的脸色。 王小姐有一个交往两年的男友,同居一年。最近发觉男友对她忽冷忽热,情绪不稳定,没有以前对她那样温柔,怀疑有第三者又不便直接问。她对此很困扰,经常失眠、烦躁。她有典型忧虑现象,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中她平均每五分钟就换一次坐姿。她手上佩戴着一枚戒指并且在心理咨询时不停地抚摸——这是她男友一年前送的。银质戒指,然而很明显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黑,这说明戒指已经放置一段时间没有保养、也没有放在首饰盒里保存,最重要的是这说明她很长时间没有戴了:银质首饰适合经常佩戴,因为人体油脂可使银产生自然润亮光泽。可是她介绍这个戒指时又显得非常疼惜、珍爱。她穿着蓝色的职业套装,黑色的平根皮鞋,除了那枚戒指没有多余的首饰,衣着搭配很干练——可是却扎了马尾。职业女性一般很少扎马尾,更何况她用来扎马尾的是一条超市随处可见的简装黑绒橡皮筋。面对第一次心理咨询的纪录,我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她,只看到了她的伪装。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那么这样的开端意味着我只能在以后的咨询中更多的前期观察——对被咨询者的前期观察就如同一个偷窥者寻找最佳窥视地点一样,可以看到更多有价值的内容——我的导师曾经无比痛恨自己的职业“做为心理咨询者,我们就如同一个偷窥狂一样,只不过我们是合法地明目张胆地!我们堂而皇之地坐在被咨询者面前,透过观察、交谈、试探、诱导,将对方心理最隐蔽的一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而分析成因。”但我还是比较喜欢用“观察”这个词汇来替代“偷窥”。在第二次心理咨询时,她完全换了一个人:海蓝色的露肩短袖T恤,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白净的帆布休闲鞋,另外——没有戴戒指而是戴了一条紫水晶手链。 如果说人与人交流需要诚实作为基础的话,那么做为心理咨询者就是要将对方的谎言当做“诚实”,将伪装视为“自然”,收集纪录每次不同的“诚实”表达和“自然”表现,找出冲突点追索其原因和心理。然后在后期咨询中诱导被咨询者发觉自己的前后矛盾,给出咨询意见和建议进行开导。当然因为大多数被咨询者是主动寻求心理咨询,他们更倾向于主动诚实地发泄内心的不满和表达心理压力,我只需要耐心听他们的倾诉,了解压力和不满的成因,给出换位思维的假设,开导往往多于分析。而对于王小姐,当第三次心理咨询时,她穿着白色羊毛套衫,米色一步裙,咖啡色尖头高跟皮鞋,一双玉手干干净净。联系着她每次的心理陈述,我意识到她的状况已经超出了心理咨询的范畴,如果不是考虑到职业守则,我或许可以预约给她更多的变装表现。 通过七个小时,三次心理咨询我才能够描绘出一点她的轮廓:在行为上她是个完美理想主义者——第一次职业套装时她像个胸有成竹的助理,等待着我的问题,语速平缓地回答而且在表达中使用了很多的敬语;第二次休闲装时她在表达中加入了手势,明显地以身体语言来代替回答;第三次心理咨询时,她经常主动使用反问句来压制我的关联问题,而我也清楚地看到高跟鞋蹬在地毯上的痕迹。她将自己所扮演的身份和行为合理地结合在一起,她明白用衣着伪装起来的身份决定了她的语言和行为特点。但是在思维上,她或许可以成为不错的小说家但不一定能够算出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逻辑思维远远不及她发达的发散性思维——她具有很好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在她的爱情故事中有枫叶林中携手漫步,有爱心熬制的小米粥,有宽大客厅里的聚餐,还有第一次收到玫瑰时的心情描述“如同站在荒凉的戈壁上看到绝艳的风景一样”——那应该是墙上《冥想的玫瑰》给她的灵感。可是有人会用这么复杂、深度的表述来形容自己第一次收到玫瑰花的感受吗?三次咨询唯一一致的现象就是她每次的开场白“我反复告诉自己:如果拥有了这样的爱情,我绝不再奢望其他。”在准备第四次心理咨询时,面对手上的纪录我清楚地看到了一朵冥想的玫瑰:她独自站在那片戈壁上尽管四周繁华灿烂,她一直在仰望天空——那朵艳丽绽放的玫瑰触手可及——遥不可及。无论她是否真实拥有过她所渴望的爱情,无论在那样的爱情中她是抛弃者还是被抛弃者,无论她多么坚强地生活——她只生活在自己臆想出的感情环境中。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坚强?为了维系这份虚伪的坚强又需要多么厚重的伪装来蒙蔽自我?我不禁臆想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爱情纠葛,到底那刻骨铭心的心理成因是什么:失去后的悔恨还是对从未得到的渴求? 四个星期之后,在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时我把整理好的咨询纪录摊在她的面前,然后轻轻关上房门离开。我知道这对她是很残忍的,她不得不面对一切矛盾和习惯性的伪装,她需要一个人单独承受无论她最终是否承认:伪装的身份和关联行为;咨询室的墙纸、油画布景巧合地出现在爱情经历中;和男友交往的时间长达八年;曾经一个月之内他们在中国和新西兰之间奔波,同时在同一所大学共度了三个月最美好的时光——每天形影不离。 我在门外没有听到她任何宣泄的反应——当真实的自我被掩埋在内心底层时,自我肯定的心理会无休止地臆想出伪装的意识来合理化所有现实和想象的冲突。就如同犯错的小孩子面对大人的质问时通常会撒谎:其实多数情况下那并不是故意撒谎,而是自我肯定的心理——一定是别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不过当成年人的伪装心理机制比小孩子的撒谎要复杂太多。当她带着镇定的表情出现在我的面前时,说实话,我非常失望带着痛心的感受:我更希望她能够在房里歇斯底里一番,就如同摇晃厉害的香槟突然迸开瓶塞那样——宣泄带走压力的同时也使得内心得到真正的空间,才能重建合适正确的心理。然而她的表现说明那积累在深层的压力被更加牢固的瓶塞严密地封堵,死死地压抑在内心得不到一点点的发泄。在我送她离开时,诚恳地推荐了一位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负责诊断和治疗心理疾病,后者是负责疏导心理现象。也就是说我只能针对困扰、烦躁、不安之类的现象对其开导减压,前提是这些现象产生的原因是客观环境造成的;如果这些现象的产生原因是主观心理疾病或者心理障碍,那么就属于治疗的范畴而不是咨询。 我不知道她最终是否接受了心理治疗,但我每次看到墙上的《冥想的玫瑰》时都不经意地想起她。记得她曾经说过,每天下班她都要和男友去散步,在那里:夕阳将最后一份光辉渲洒在梦幻的天空;公园林荫路上桂花芬香抚面;轻松地行走不必担心失去彼此——如果让我拥有这样的爱情,我决不在奢望其他。如果不能拥有,就只能看玫瑰绽放在天空,站在荒芜上仰视。在整理这个个案原始纪录时,我看到了一首诗“绿杨深处两三家,几度凭栏听沸蛙。云锦已空烟水阔,空教人忆旧时花。”娟秀的字体,颤抖的笔迹,或许这是她那次面对真实自我的承认,然而完整的标点符号,对称工整的书写格式,我似乎看到了一幅冷静面具下凄然留下的泪水。“如果拥有,是否真的幸福?”她从来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不是不愿回答,我想她是不肯用一点点否定的假设来颠覆自己早已习惯的心理:在那样的心理中,有一美丽的花朵让她仰望。 7月12日 爱情密码
启辉从停车场一路狂奔冲进图书馆,随着自动门缓缓地关闭,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滚雷——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走到期刊阅览通道旁,就着玻璃展柜的反射,启辉看着自己的模样:因为是油性头发,又淋了一路的大雨,头发已经湿嗒嗒的,如同传说中的“汉奸头”一般。乘着没人经过,启辉双手拨弄着头发想显得蓬松点,就在自我感觉稍好,转身的时候,看到晓雯拎着包似笑非笑地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了。
“自修室我已经订好了,四楼,走吧。”说着晓雯转身领路,披肩长发轻甩起来——可能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如何在雨中保持头发干燥。启辉闻到熟悉的发香扑面而来,一想到刚才自己“臭美”的狼狈样儿被晓雯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个滋味。一路上启辉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五指如梳继续努力梳理着头发——当然,他是走在晓雯的身后。
等了半天,两部电梯都停在八楼不肯下来,两人无可奈何地只好走楼梯。虽然外面是风雨交加,可图书馆里的中央空调却显得有些过分的燥热,刚走到二楼的转角,晓雯顺手脱掉风衣搭在挎包上。身后的启辉看着她一款深绿色的马海毛高领毛衣,一件直板褐色长裤,原来冬天的衣着也能把身材凸现出来。跟在后面的启辉顺势看见晓雯穿着平跟皮鞋,却奇怪地每一级楼梯都用前脚踩着,脚后跟都悬在阶梯外。
“你这样走不累吗?”启辉找到了话题。晓雯一脸诧异地回头,立时明白了,笑了笑转头继续走着说:“我在杂志上看的,据说这样可以锻炼提臀的效果,平时走楼梯我都是这样,不过真的很累。”启辉轻哦了一声,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受到“提臀”两个字的影响,却又不敢注视“那里”的效果。一层台阶走完,启辉忍不住快走几步,“几号自修室?”说着从晓雯身边赶上先行一步了。
启辉和晓雯是读语言学校时的同学,但不同属一个等级的班级。那时候大家都是上学、放学坐上公车,MP3耳机一塞就充耳不闻窗外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个人在车站等车上学,彼此看得眼熟,闲聊了几句才意识到是同一所学校的。后来发现彼此住的寄宿家庭仅仅相隔五分钟山路。晓雯告诉启辉,在国外,有钱人住山上——山上的人比山下的人有钱,海边的人又比山上的人有钱。进入大学二年级时,经历几次搬家,晓雯最终搬到了海边的寄宿家庭;而启辉则从大学开始就一直住在更便宜的合租排房。
不过,大家依旧联系不断,因为那一批通过雅思进入大学的同学,有九成九学的是商科,虽然管理、金融、财会专业不同,基础课上大家还是经常见面的。一次在学校咖啡店碰到晓雯,聊天时启辉说起了语言学校时的一个笑话:当时启辉升班到晓雯的雅思备考班。因为彼此认识、又住得近,所以每每上课时,两个人就坐在一起低头聊天。一次午休吃饭时,一个陌生的小男生狠狠地拍了一下启辉的肩膀,仰着头指了指远处的晓雯,然后又在饭桌上拍下一张纸条:“She is mince(她是肉末)!”启辉的几个同学围过来一看,都是一脸诧异。还是启辉最先反应过来,问:“你是不是想说‘She is mine’(她是我的)?”顿时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
说完这个笑话,启辉看到晓雯迎着阳光灿烂的笑容,心想:女人,被追求毕竟是一种快乐心情和荣耀感吧——毕竟,晓雯平时的笑容总是带着一点点的忧伤。继而晓雯忽然好奇地问:“所以,你以后就很少和我聊天了?”启辉悻悻地看着摩卡里间或破灭的牛奶泡沫,“我想,出门在外,小人难防。更何况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愣头青,虽然当时他可能只是一时热血示威,我可不想他狗急跳墙。”晓雯,望着咖啡店外的青青绿草,说:“听说,他后来回国了。也是的……读了两年的语言学校还没有过雅思,多少钱都不够他用的……这么好的天气,真想天天这样喝着咖啡、聊天、讲笑话,多惬意啊。”启辉不由地抬头凝视着她:阳光照晒在她的淡妆下,高挺的鼻梁、弧形的脸颊、微翘的嘴角,性感的下颌,俨然一副完美的玉雕——还有着淡淡的发香。
那天晚上,启辉反复琢磨着晓雯的话,什么意思?是就事论事、还是另有所指?她真的和那个小男生谈过朋友?还是仅仅道听途说,并且暗示他?是女人的矜持让她点到为止,还是根本就怀念着过去?启辉辗转反侧了一个通宵,毕竟经历过失败,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最坏的结果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不稳定的留学状况,各种压力下彼此能否顺利毕业?不丰裕的经济条件,很显然晓雯的经济环境比他好太多了;不明朗的毕业前景,最终是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他自己对晓雯是什么感觉?一见钟情,大抵还是于色相有关吧;那大学一年来梦里频繁出现的身影呢?是日久生情吗?哪一种情更坚定?感情的付出与收获从来就是不等式,对晓雯他能付出什么?能坚持多久的付出?而语言学校毕业册上的同学留言,为什么只有晓雯的那页留言卷起了页角?是因为看得太多?是羡慕那清秀的字迹,还是欣赏那字迹勾勒出的影子?所有这些问题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中,限地繁殖、复制、重复循环。
“珍惜眼前人。”启辉在凌晨淋浴中忽然想起这句话,也似乎下定了决心:当然,还有两年的大学时间,可以慢慢来。比方说,经常一起泡图书馆学习;偶尔在学校咖啡店小资一下;放假时拉着室友、同学再顺便邀请晓雯出游,总之要显得水到渠成一般。赤裸裸地直面“做我女朋友,好吗?”太自作多情,一旦被明确拒绝是很伤自尊心的;而不敢直面,是否根本在于自己的自卑心理?不!决不是自卑,只是……只是以防万一。
“想什么呢?”晓雯用圆珠笔敲着桌子提醒着回忆中的启辉。自修室里的大书桌上铺满了各样的笔记、草稿、厚重的参考书。启辉笑了笑,揉搓了一下脸,说:“今天刚下夜班,有点走神。好!向毕业论文前进!”听到这话,晓雯噗哧一声笑道:“你这人好……对了,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昨天你上夜班?我就不会让你来帮我整理参考了。”启辉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等会儿请我喝咖啡吧。”
“没问题啊!”晓雯头也不抬地回应着,继续翻看参考。忽然停了一会儿,抬头对启辉说:“要不我们等会儿去吃寿司吧。我知道广场有一家日本料理,有烤鳗鱼和生蚝,听说还可以悄悄地搞到鲸鱼肉——新西兰最反对小日本捕鲸的。听说只有看到亚洲客人,老板才会悄悄问顾客呢。”启辉顺势说了声“好啊,我请客。”,下意识地压低身子,把手探进桌下的外衣口袋——当然口袋里的钱包并不是鼓鼓囊囊的,在国外早已习惯了刷卡谁也不会带太多的现金。摸到钱包的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安全感和保障,启辉突然就为这下意识的动作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不过是一餐饭钱,至于这样吗?!
启辉觉得今天完全不在状态,先是被淋成落汤鸡,又被晓雯看到自己臭美的样子,接着在走楼梯时差点摔跤,进了学习室又胡思乱想,现在又是这么抠门的心态——简直就是自取其辱!看着眼前一堆参考,启辉根本就没有心情去翻动。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难受,不由地站起来打开窗户。窗外寒风冷雨乘势飘了进了,冰凉中让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晓雯皱了皱眉,哦了一声,说:“看你今天很累的样子,要不我们先去喝咖啡,再上来?”启辉指了指窗外正对面的学校咖啡店,“今天星期天,咖啡店不开门。”
“你还是少喝咖啡。哦,难道是你很怀念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咖啡店?好感动啊!”晓雯开玩笑地说着,双手合拢故意做出一副祈祷的样子。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车站吗?读语言学校的时候。”启辉感觉到窗外的寒冷,关上了窗户回身说道。
“是吗?嗯……哦,我们是语言学校认识的,忙昏头了。”晓雯咬着圆珠笔头想着,“你大一的时候,经常请我喝咖啡聊天嘛,所以我对那印象比较深刻。哎,可你……嗬嗬……不过说起来,那年复活节我们去库克山玩,你和朵儿怎么就没有进展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啊。那次我们出去,我根本就没有怎么注意到她。要不是你们决定分开爬山,我怎么会和她分一起?”启辉很惊讶地急忙辩解着。
“天啊!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喜欢你吧?”看着启辉一脸惊讶茫然的表情,晓雯夸张地趴在桌上高举双手,一副“我服了你”的模样。“我后来还特意告诉她,如果要主动出击呢,先从‘顺便’请你喝咖啡入手比较自然。而且还提醒她,你喜欢喝摩卡咖啡——三份量Espresso,不加糖,不要奶油要牛奶泡沫,不要肉桂粉要巧克力粉。这些你都不知道?哈哈……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人家看你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只好转移目标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都是‘只有剩男没有剩女’。你不会根本就没有谈朋友的想法吧。‘是什么遮住了你明亮的双眼,看不见碧海晴天,看不见孓影红颜’嗯?”
一听晓雯提起自己的咖啡习惯,启辉心里不由地一暖,心想:还是你了解我。可是,是什么遮住了我的双眼?那又是什么遮住了你的双眼呢?看着晓雯继续夸张的表情,启辉再次有一种冲动,和以前不同的是,可能是想着毕业在即,这次的冲动没有被压抑住而是脱口而出:“是你遮住了我的双眼啊!”
整个自修室里一片安静,可以听到门外地毯上的脚步声,可以听到窗外风啸雨打的声音,可以听到停车场里发动机反复点火的声音。启辉站在窗前,感觉到双腿麻木,却没有办法挪回到座位上;晓雯低头看着眼前的参考,圆珠笔已经捏在手中试图要做些记号,却没有注意到笔拿反了。
“等会儿,我男朋友来接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他很少来学校。” “猜到的。每次上学停车,我都会在停车场顺便看有没有你的车。” “噢,我的车很容易认出来。” “嗯,粉色甲壳虫在大学很少见。今天车少,没有你的车。图书馆前不让停车,不过临时接送暂停可以,所以,你头发还是干的。” “噢。你在学推理还是跟踪?”晓雯生硬地说着,顺势用手指纠缠着一缕头发。“那你,是从请我喝咖啡开始的?你是故意的?” “不知道,或许更早。我想那样看起来顺其自然一些。”启辉终于挪回到座位上,两只手却又不知该如何摆放。 “我……我给过你暗示,你没有表示。” “因为我不能承诺什么给你。对将来,对我自己都没有把握。” “我需要你承诺什么?你应该知道的!除此之外我要求过什么吗?可笑!”晓雯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启辉。启辉有些无措地低头,来不及理解那句“你应该知道的”,只是顺口辩解着:“我觉得,男人都应该做出承诺;能做出承诺才能开口。”
“嗬!你可真是男子汉大丈夫啊!那你现在能承诺什么?你现在开什么口!……你是说从一开始,你就处心积虑地安排,安排喝咖啡、安排出去玩、安排一起自习、安排每次请你帮忙你都有空、安排一起做论文。你安排了两年,排演了两年,最后就承诺一句我是主角!你想让我怎么做?让我现在告诉男朋友分手?让我抱歉没有领悟到你的‘苦心’?让我喜新厌旧还是要让我脚踏两只船?你不能承诺,却要我来承担?你不敢承诺?还是不想承诺?那大一时咖啡、聊天算什么?是试探?真是太可笑了!”晓雯越说越激动,双手撑在桌上,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怔住了启辉。
看着晓雯摔门而去,启辉茫然地看着窗外,“还是不该说的。”
回到家里,启辉像被彻底打败一样,尽管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打败了他。室友正在客厅看影碟,恰好换碟新段播放时传出一阵阵“上海特有的”靡靡之音,让启辉心里更加憋闷。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一段台词,“那是什么?”启辉转头问道。 “你不喜欢看的,《长恨歌》,旧上海调调。”室友看他心情不好的样子,以为声音太大,急忙调低。 “没有,我是说刚才那句台词,我再看看。” 启辉熬了一夜的通宵,仅仅只看完了《长恨歌》的上篇,但是已经足够他理解那句开篇花絮中的台词:“那个程先生呐,只是一个底。”
“是的,我只是一个底,一个保底,一个备用,一个万不得已才考虑的退路!”启辉在淋浴中无声地告诉自己:对了,这样就对了,这样就可以解释一切了:为什么自己煞费苦心的安排,晓雯会全然不知——她在故意装糊涂;为什么两年来,晓雯总是流露出一些隐约的暗示——她在保全退路;为什么时而疯言疯语,说些让他自己都脸红的话——她懂得引诱;为什么时而唉声叹气,说些让他为之心疼的话——她懂得示弱;哈!她真是的,永远是那样一幅带着引诱又惹人心疼的微笑。为什么在喝咖啡聊天时,她总是显得那么的开朗亲密——她享受着一个备用的仰慕;为什么在出游时,她总是显得那么的活泼顽皮——她吸引着一个更好的男主角。而自己就是在那样的“择优录取”中被淘汰又最接近及格的人!为什么她笃信我24小时待命,因为那一通帮忙的电话,就如同给黑夜摸索中的人一线明亮!
启辉紧紧地捏着拳头,却无处发力——是的,就是这样,所以下午他表白后,晓雯才会那样的失态:那不是因为突然的震惊,更不会存在什么懊悔错失的心情,那是因为挑明了就没有了退路,就不能再保留他这个底!那是恼羞成怒吧。朵儿?哼!告诉朵儿那么详细的个人习惯,是真心帮忙做红娘?绝对不是!任谁都会在听到那样的话之后多个心眼——这么了解他啊,你们什么关系?你是在帮忙牵线还是在得意示威?
“嗬!”启辉深吐一口气,想把胸中郁结的憋闷一吐为快,“她可真是学金融的料!把感情拿来投资,还知道留我做‘储备资金’啊!进,可开甲壳虫住海边;退,还有我任其差使。我这个傻瓜,傻瓜!这就是我追求的爱情!”哧的一声,启辉把那本软皮毕业册从中狠狠地撕开!
三个月后启辉的论文答辩在高烧头疼和不知所云中居然幸运地通过了。毕业典礼后,毕业生和家长都聚集在礼堂享受着荣耀和美食。启辉的父母捧着学位证书,看着上面的红漆盖戳,忽然童心大发闹着要借儿子的学士服出去拍照、摄像。启辉却发觉摄像机已经没有电了,连忙去服务部买询问租用。人头攒动中,一阵熟悉的发香错身飘逸,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头。
“听说你论文答辩前病了,不过恭喜你通过了。”晓雯怀抱着刚刚压塑镀膜的毕业证书,但并没有买带有校徽标志的木质镜框。 “嗬,运气吧。要说病也是托……也祝贺你了。”启辉暗暗掐了一下自己,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你爸妈没有来参加毕业典礼吗?”
“.…..我是跟着爷爷长大的,他是老干部,靠着一点底子就送我出国了……去年走了。嗬嗬,我自己都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儿呢!”晓雯脸上依旧是那样带着“引诱”又惹人“心疼”的微笑。
启辉心里一惊,做同学这么多年,“追求”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那么海边寄宿家庭的传闻是真的了,买甲壳虫的故事也是真的了?来不及细想其中的是非缘由,启辉心里燃起了曾经熟悉的心疼和承诺的冲动。
“你毕业后准备回国?”晓雯慢慢地走近启辉,身后吹进的过堂风几乎把她的长发撩到启辉的胸前。“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还在这里。”
“我想,父母可能有别的打算。”启辉说着,感觉自己的双腿在进退两难之间。
“噢……我……我永远记着大一,那是我出国最快乐的时光。我以为你承诺了,可后来你总在犹豫什么似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你的承诺……我是说我的毕业留言,你……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看着启辉疑惑的表情晓雯的脸色突然间由忧伤到惊讶,连毕业证书掉落在地上都没有发觉,双手像要抓住求生的支柱一般紧紧地抓着启辉的双臂。“你说,你总是看我们语言学校毕业册的;你说,你很羡慕我能写一手好字的,你说……你没有注意,你从来就没有注意到,对不对?”
“那时候,或许我本不该玩什么爱情密码的。”晓雯说完低头离开。启辉完全忘记了身在礼堂之外等待拍照的父母,脑海里显现出当初对她的含恨责备和种种证据,“都错了吗?是我错了吗?真的是我错失了机会吗?”启辉木然地站在礼堂,砰的一声,有人放了纸烟花。“毕业册,毕业册!等等,我记得她的留言,我记得……”启辉立时望着晓雯的背影冲出礼堂。
毕业后,尽管父母认为没有必要,但启辉还是坚持留了下来。毕业生可以申请半年的工作签证寻找工作,每次电话,父母总说:“希望不大,就早点回来。别管海龟、海带,洋文凭总比国内大学生有优势吧!”但启辉还在继续找,他不愿放弃任何一点点机会,“至少,我努力去做了。得不到,我也没有后悔了。但如果我没有去百分之一百的努力,我会在以后永远地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再试一次!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不付出一定不会有回报。”父母听到这句话,觉得儿子成熟许多,再不是当初凡事想当然的孩子了,放心之余也感叹出国锻炼的苦心得偿。
临街橱窗外小雨如丝如雾般缥缈着。街对面的写字楼,从楼下停车场入口数,第七层的一扇窗户前隐约有一个人的身影,尽管这个距离根本不能看真实,但坐在咖啡桌旁的启辉还是微笑着向着窗户挥了挥手,然后低头看着眼前报纸的招聘版。现在距离启辉的签证到期日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但启辉想到还有时间,可以再多试几次——绝不会再等到最后才有所作为。
望着窗外的雨雾,虽然有些紧张地感觉到要面对一个月后的结果,但努力的充实和无悔的心情让他对前途怀抱着乐观。侍应生端上一杯摩卡,在启辉掏零钱时皮夹掉落在地。轻轻拂去皮夹上的灰,内袋里的驾照被一张方寸纸条遮住,虽看不见驾照却看到晓雯清秀的字迹:我希望陪伴你你永远守护我——这是当初晓雯留给启辉的毕业留言。四年前的小女生把心声隐藏在当时流行的文字游戏中:留言每行开头的一、两个字组合而成,1-2-2-1,1-2-2-1。启辉回想着那张纸上留言的格式,轻念着“1-2-2-1,1-2-2-1”。若有所思中,似乎自己的拇指悄悄地遮住了脑海中爱情密码的最后一个数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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